特蕾莎走得很小心，她知道肯定有人没有去餐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其他人。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和周繁隔着一条过道擦身而过。
等她走后，周繁才露出身形，看了看她来的方向，内心确定了这层楼是六边形。
先不论六边形突兀出现在以长方形为基础的游轮楼层里有多么不科学，周繁记得他来到这扇门之前，一共路过了六个房间。
可这个顶点与他房间所在的顶点相邻，如果与此相隔六个房间，那么其他顶点岂不是更远？莫非他所属的队伍只有一名队员？
怀着这样的疑问，周繁察觉剩余时间不多，转身踏上回程。
他回到房间时，侍者还没回来，便先换回了下午的西装。
静静等了一会儿，房门终于被敲响，侍者推着餐车出现在门外，带着笑容道：“先生，您的晚餐。”
周繁让他进来，一边看他揭开银质餐盘盖，一边问：“今晚去了几人？”
侍者可谓有问必答：“两位先生。”
他大概能猜到去餐厅的是哪两个人，随意点了点头。
游轮提供的食物还算丰盛，美中不足的是牛排并非全熟，能看见肉上纹路还带着血丝。周繁并不偏爱七分熟的牛排，草草吃了几口便不再动。
侍者眼神动了动，又很快低头收敛好视线。
等周繁用完餐后，他才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劝道：“这牛排炙烤的火候绝佳，客人不再多尝几口吗？”
“不必了。”周繁将用过的餐巾叠好放在餐盘旁，淡淡道：“我不喜欢牛排，下次不用再给我安排这个。”
侍者还想再劝，被他的眼神劝退，只能僵硬笑道：“好的，我明白了。”
等他将餐车推下楼后，周繁的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们谈谈。”李霜换了一件宽大的衬衫，多余衣摆扎进腰带里，身量显得更小了。
周繁走过去打开门，看见少年站在门外，神色有点胸有成竹的意思，问：“谈什么？”
“进去说话。”李霜道，但他往前走了两步，见周繁没有让开的意思，抬头道：“如果你不怕被其他人看见，在门口谈也行。”
听出这句话的确有本人的风范，周繁这才让开路。
李霜进去后并没有东张西望，而是等他关好门才道：“我想找你合作。”
“哦？”少年分明年纪最小，却最不拖泥带水，他的果决和勇气让周繁产生了兴趣，问道：“为什么不是其他人？”
“我看人眼光向来很准。”李霜点了点自己的脑子：“现实里我安装了副脑，能记住很多常人不能记住的信息，在综合分析方面并不输于信息网络和合成人。”
副脑通常安装在合成人脑子里面，是它们处理各种信息和反应的中枢，也有少部分人类会申请安装，以便接触更高层面的知识，不过这样的人一般是各个领域的佼佼者或资深研究者，如科研学者。
周繁没想到李霜这么小的年纪便安装了副脑，目光有些惊诧。
李霜接着道：“我直说了，特蕾莎藏不住秘密，心思太容易写在脸上；郝雷虽然沉稳，但行为保守，晚餐时间选择规规矩矩地去餐厅，至于欧文……”
他顿了顿，坦诚道：“这个人我看不懂，但不妨碍我觉得他有问题。”
周繁默了一下，问：“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李霜问。
“郝雷并非保守，而是刚好到饭点，才放弃调查去了餐厅？”
“……”
李霜承认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达到目的是最重要的，其他都要给目的让路，饭点算得了什么？
他不明白，像郝雷这样的上班族，在经历工作成年累月的摧残之后，早已磨灭了当初的激情壮志，抱着任务完成一点是一点的想法，绝不多费一点力气。
“在你的认知里，我是最靠谱的合作对象，所以选择我？”周繁倚着墙，挑眉道：“可若是我拒绝选择你呢？”
“那我只能说，我很遗憾。”李霜耸耸肩，道：“假设我们二人分处不同的队伍，存在竞争关系。但就目前来看，系统并提及分组设定，刘易斯也没说过失败组的惩罚。就算有惩罚，也是在‘游戏’这个限度以内，不能越界，我们的身份仍是客人。因此，在有时间限制的条件下，合作利大于弊。”
少年神情泰然，俨然已有一两分未来指挥官的风范。
看来他早已想得清清楚楚，是个明白人，周繁这才微微点头：“可以，不过，达成合作的基础是共享线索。”
除了那封信以外，造梦者们暂时没有得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李霜听出他是在问那封信，也不藏私，大大方方拿在手上，问：“我们交换？”
周繁将自己的信和他交换。
李霜的信是打印好的，信纸上印有独特的家徽，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也没法伪造一封，因此给得十分坦荡。
目光扫过短短两段话，相比起周繁的信来，这封信写信人可以称得上冷漠。李霜的叔父告知李霜接下来的课程安排，又提醒他某门理论课未达标准，需要重新考核。
周繁没有在联邦公立课程里听说过这一项，想来是李霜叔父安排的课程，便随口问了一句。
李霜答道：“这是门关于信仰的课程，我是无神论者，所以只有这门课拿不到满分。”
“信仰谁？”周繁问。
“神，随便哪一位。”李霜指了指上面：“联邦高层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信仰，我以后要融进去，就必须跟他们一样。”
二人交流时，房门被敲响了。
周繁走过去打开门，门外却不见侍者的身影。
房门左边是一扇彩窗，能够望见漆黑海面，雾已经起来了，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周繁回来前，这扇彩窗紧紧关闭着，如今却窗口大开，插销不翼而飞。八壹中文網
水汽随着雾气从窗外灌进来，凉丝丝的。窗帘束起，垂着的帘脚缀有水晶，不时撞击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周繁看了窗帘两秒，关上了门。
“有人？”李霜问。
周繁摇了摇头，没说话，做出一个噤声手势。
屋内安静了几分钟，房门再次被叩响。
幸而房间里也铺着厚地毯，吞没接近的脚步声。周繁就靠在门边，没有开门，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冷淡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华丽复古的大门。
这次敲门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随后是漫长的寂静。
房门厚重，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动静，里面的人也听不见外面的人有无离开。
周繁回身挑了一座烛台，吹灭正在燃烧的蜡烛，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仍是空无一人，地摊上却多了个东西。
一枚黑色棋子孤零零立在门口，棋子顶端雕刻着一个圆球。
周繁将棋子捡起来，发现棋身未擦干的血珠还在往下滴落。
“这是……棋？”李霜迟疑了一下，联邦并不流行下棋，且数百年来下棋规则也随之更迭，他能第一眼认出多亏了历史教材的配图。
周繁关好房门，将棋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上血迹。
毫无疑问，晚上出现在门口的棋子是某种预兆或者警告，有什么东西会随之而来。
比如故事里那个幽灵男人。
李霜也意识到这一点，皱起眉道：“不知道是针对你一个人，还是我们所有人的，我先回去看看。”
他要走，周繁没有多留，只让他带走了一座烛台防身。
回到卧室中，他再次拉开窗帘。
相较于晚餐时间前，风已经小了很多，悠悠吹着雾气飘过，脸上很快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繁用手指沾了点水，抬起来感受了一下，随即蹙起眉头。
这样微弱的风，是不足以吹起门外窗帘的水晶吊坠的。
他想到什么，突然转身回到客厅，打开房门。
门外彩窗依旧是打开的状态，他没有看彩窗，而是拉开一旁束起的窗帘。
果不其然，窗帘后绑了几根细细的暗红丝线，就是它们带动水晶吊坠动起来，撞击在墙上，做出被风吹起的样子。
周繁勾了勾丝线，见丝线隐没在天花板的墙纸里，与墙纸复古的图案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走廊灯光昏黄，色彩古典，营造出数百年前的华美幻梦。他顺着丝线往前走去，在复杂交错的走廊里绕了好几个圈子，仍然没找到线的源头。
线从六边形的中心蔓延出来，不知有多长。空无一人的走廊并没有给人安全感，周繁记下了绕圈的路，准备先折返回房间。
可他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绕到了六边形的另一个顶点，刻了神像的门就在前面不远处。神像眼眸半睁，眼睛好像在注视他。
没等周繁离开，那扇门便打开了。
欧文自门后出现，夜深了，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金线混杂着银丝滚边，这种优雅而略薄的面料把他身材勾勒得极好。
“晚上好。”他微不可闻地笑了笑：“来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