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尔的办公室真不是盖的。
整体装潢不浮夸，空间很大，地板铺着棕色地毯，办公桌前有几张白色长沙发，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也能透过落地窗，欣赏从二十楼看出去的都市景色。
「不好意思，我要和杰森先生单独谈，外人请离开。」
杰森踏入办公室后，顾尔挡在门口，不打算让柠檬进去。
柠檬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总戴着两个银色、一点花样都没有的戒指，那是神与畜给她的东西，昨天对付谢颐时，两根细长的铁针就是从两枚戒指弹出来的。
她把中指上的戒指拔下来，拿到顾尔面前。
「……！？」
看见戒指内侧刻的文字与图案，顾尔收回刚才严厉的态度，他两手贴在裤管接缝处，对柠檬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非常对不起，柠檬干事，小的没有认出您。」
柠檬把戒指戴回手上，「我可以进去吗？」
「请。」
柠檬和顾尔说声谢谢，并不打算追究顾尔刚才冒犯的行为。
杰森没有坐在白色的长沙发，而是坐在顾尔的办公桌前。柠檬坐到他旁边的办公椅上，杰森问：「妳认识他？」
「他是宇维少爷授权的忌妒派对负责人。」柠檬小声说：「顾尔会当上负责人，是神与畜推荐的。」
「地位比妳低？」
「嗯。」
「……小柠檬，先不论妳讨不讨厌神与畜，我真的觉得妳很猛。」
顾尔在这时走了过来，可能因为柠檬在这儿，他的态度没有刚才强硬，表情柔和许多，尽管那副社会菁英的模样还是让杰森很不爽。
办公桌上立着写有顾尔名字的名牌，杰森不屑地瞄了一眼。
啧，还金边的咧，有够骚。
「杰森先生，我话就直说了──」
顾尔坐到办公桌另一侧的椅子上，他推了推脸上的银框眼镜，两只手放在面前，呈现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您把那些玩家藏到哪里？」
杰森挑眉，「啊？」
「失踪的五十二名玩家，难道与您无关吗？」
「妈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杰森奋力拍桌，顾尔杯中的水都洒到办公桌上。
「王八蛋，竟敢怀疑我！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老子可是一发子弹就可以把你的头射爆！」
「杰森……！」
柠檬抓住杰森的手，试着叫他冷静一点。
顾尔的言下之意，他怀疑杰森是让五十二名玩家失踪的凶手。
柠檬看向顾尔，难得摆出上位者的姿态，说：「顾尔，杰森是神与畜请的保镳，你刚才的话，等同怀疑神与畜的决定。」
「柠檬干事，在确认您身分的当下，我也很怀疑自己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不过……我先和两位说明详细情况吧。」
顾尔叹了口气，看得出他非常为难，这负责人的位子是神与畜给的，他胆子可没大到敢反抗他们。
顾尔擦了擦溢出来的水，边告诉柠檬和杰森：「29日，大约凌晨一点，有五十二名玩家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往西侧的楼梯去，好像事先约好去参加某个聚会，他们一窝蜂走到西侧的楼梯间。」顾尔沉重地说：「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消失？」柠檬重复一次。
「是。我们调阅过西侧楼梯的摄影画面，这些玩家有的从高楼层下来，有的从低楼层上来，他们的共通点是一致消失在六楼与七楼的楼梯间。」顾尔继续说：「摄影机拍到玩家从七楼下来，也有看到玩家从六楼上去，但是从七楼下来的人都没有到六楼，从六楼上去的玩家也没有到七楼，他们就这样消失在两层楼之间。」
尽管还是火大，杰森依然静静听着。
「六楼和七楼间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可能是，五十二名玩家去了这两层楼的其中一层。」顾尔说：「然后，柜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接到七十七号玩家──玛莉．托马斯的电话。玛莉．托马斯是失踪的五十二名玩家的其中一人，当时她向柜台求救，说自己人在六楼，正面临生命危险，需要我们立即派人支援。」
「然而，当我们的人员抵达六楼时，别说玛莉．托马斯，我们一个人都没找到。」
柠檬睁大眼，「七楼呢？」
「没有，所有楼层都找遍了，完全没发现五十二名玩家的身影。」
「血迹之类的？」
「也没有。」
「各楼层的摄影机？」
「都调阅过了，完全没有异状。」
柠檬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她皱眉，两手放在顾尔的办公桌上，开口：「光凭这些，没办法推断杰森是凶手，还有后续吗？」
「有的，是今天早上的事。」
顾尔推了推眼镜，「今天早上，我们在五楼07号房，发现了全身骨折的玛莉．托马斯。」
杰森挑眉，「507？不是我们607房的楼下？」
顾尔点头，「玛莉．托马斯早上八点五十二分时，被507号房的38号玩家──谢颐发现。我今天早上已经单独和谢颐谈过，她说自己完全不知道玛莉．托马斯，发现人在阳台时，她也非常惊恐。」
杰森和柠檬互看一眼，谢颐竟然住在他们楼下，真是倒楣到极点，但那是题外话，现在的重点是玩家失踪的事件本身。
柠檬问顾尔：「玛莉．托马斯呢？她死了吗？」
「不，还有生命迹象，但状况非常糟，全身骨折，身上多处擦伤，陷入严重昏迷。我已经强制取消她的玩家资格，送到附近的医院了。」
顾尔摇了摇头，「这是我搞不懂的地方，凶手没有杀死她，却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让她生不如死，其他五十一名玩家恐怕也凶多吉少。」
听完顾尔的话，柠檬只能在心里祈祷赖梓柔不要出事，但杰森不这么想，他不高兴地说：「所以呢？我看起来像喜欢虐待人的变态狂吗？」
「杰森先生，请您先看看这个吧。」
顾尔从抽屉拿出一台平板电脑，交到杰森手里，平板电脑的萤幕正显示着一张相片。
「！？」
柠檬和杰森的眼睛同时撑大一圈。
「这是玩家休息区附近的空拍机拍到的，杰森先生──」顾尔用他沉稳的声音说：「照片上的人，真的不是您吗？」
相片由上而下，远远拍出整栋玩家休息区的大楼。柠檬和杰森清楚看见，六楼某个房间的阳台上，一名身穿灰色外套、戴着外套帽子的金发男子正使用缓降机，把晕眩过去的玛莉．托马斯垂降到五楼的阳台。
「……。」
柠檬看向杰森，简直无法相信。杰森真的在她睡着时，把玛莉．托马斯弄得半死，再从他们房间的阳台，把人丢到楼下谢颐的房间？
「顾尔。」
趁杰森的注意力还在相片上时，柠檬看了顾尔一眼，顾尔倒抽一口气，眼镜差点从脸上掉下来，此刻的柠檬正摆出一双空洞失焦的上吊眼，像极了某位顾尔极其熟悉的大人。
下一秒，琉璃色的眼睛恢复原状，柠檬变回大家所熟悉的柠檬，面无表情地说着。
「凶手的目的，可能是减少忌妒派对的竞争对手，让自己的获胜机率达到最大，可是，杰森并不算忌妒派对的玩家，他还没正式答应当我的保镳。谢绿和江云格替他报名游戏，也能随时取消他的玩家身分，以杰森的立场，他根本没有袭击其他玩家、减少竞争对手的必要。」
顾尔同意柠檬的话，「柠檬干事，情感上我相信您，也相信杰森先生不会做这种事，可是──」
顾尔被刚才的柠檬吓出一身冷汗，他拉了拉领带，保持镇定地说：「在理智上，因为缺乏杰森先生不是凶手的证据，我无法直接断定杰森先生与这件事无关，非常抱歉。」
柠檬点头，「所以，找到证据就行了。」
柠檬拉了拉杰森的外套，说：「杰森，机器人不是有记忆档案？给顾尔看，证明你当时真的在睡觉，就可以排除嫌疑了。」
「……。」
杰森没有说话。
「杰森？」
柠檬眨了眨眼，下一秒，杰森把平板电脑砸到顾尔身上，看起来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真的』在睡觉？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干嘛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柠檬不知道杰森怎么了，只知道他有点反常，她连忙抓住杰森的手，却被杰森甩了开来。
「眼镜仔，你以为我想来这里吗？是你的顶上老板叫我来的！老子心不甘情不愿，没叫你来帮我做脚底按摩就不错了，还敢怀疑我杀人！」
杰森站起身，一脚踹在办公椅上，椅子撞到顾尔的桌子，发出「碰！」的一声。
「你大可直接把我当凶手扔出这里，老子恨不得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前提是你有那个胆子，把高宇维请来的保镳扔出去！」
杰森两手插到灰色外套的口袋，「你根本没办法拿我怎样，况且老子没做就是没做，少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看了就恶心！」
「还有，拜托把你的名牌换一个，金边看起来真的很骚！」
说完，杰森不理会柠檬的呼喊，「碰！」一声甩上办公室的门，径自离开顾尔的办公室。
「……。」
办公室陷入非常久的沉默，柠檬边摇头边叹气，和顾尔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不…不，柠檬干事不用跟我道歉。」
顾尔受宠若惊，柠檬竟然会跟他道歉，这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只好假装在确认平板电脑有没有受损，掩饰心里的震惊，
维持社会菁英的形象。
顾尔突然想起什么，开口：「柠檬干事，可以请您帮我打个电话吗？」
「电话？」
「是的。虽然我相信您，但杰森先生是宇维少爷派来的保镳，这件事我没有收到通知，我想和其他神与畜的干部确认。」
顾尔是很小心的人，柠檬欣赏他这一点，不会觉得顾尔在找麻烦。因为玩家在一开始，通讯设备都被玩家休息区收走，她只能和顾尔借用办公桌上的电话。
「……。」
柠檬一手拿着话筒，另一手原本按着电话上的数字键，却在中途停了下来，把话筒挂回去，再拿起来，重新拨了一个不一样的号码。
「喂？」
电话另一头响起谢绿的声音。
「谢绿，我是柠檬。」
「欸？为什么不打大楼的电话，要打到我的私人手机来？」
耳里传来谢绿的声音，柠檬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直接进入公事。
「谢绿，这边出事了，好几个玩家失踪，顾尔怀疑是杰森做的。」
「什么情况？把电话给顾尔，我跟他聊聊。」
话筒转移到顾尔手上，他们大概讲了五分钟，顾尔的年纪明明比谢绿大很多，对话时却只能当附和的一方，由此可见在高宇维底下，神与畜是层级多高的一群干部。
确认杰森真的是高宇维派来的保镳，顾尔结束通话，再次和柠檬鞠躬道歉。
「没关系，你谨慎点也好。」
柠檬很担心杰森的状况，差不多该离开了，她和顾尔说句「有新的线索再通知我」后，便离开顾尔的办公室。
顾尔整个人松了口气。
杰森不愿意配合调查，比起震惊，顾尔当下更多的情绪是紧张，他当时真的替杰森捏了一把冷汗。
竟然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柠檬说话，而且柠檬还没有生气。
他不是神与畜的人，称不上非常了解柠檬，但还是有所耳闻这名女孩的事迹。
「没有灵魂的空壳，剥夺他人灵魂的女巫。」
高宇维是这么评价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