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脸色阴沉得叫人害怕,杨晨希赶到的时候游小怜已经跪在陆王氏跟前。本来今天应道早就外出的陆奥也垂着头站在一边,气氛相当凝重。
杨晨希进屋时也不由得轻手轻脚起来,生怕自己弄出了什么大响动引起太多注意。不过作为当事人之一,想不引起注意是不可能的。自打她进门起,屋内的视线就齐刷刷转移到她身上来。
杨晨希瞧了眼跪在地上的游小怜,今日的她真可以算是情况甚惨了。昨日身上一件也没换,不仅如此,看起来更脏更凌乱了。不仅有像是在地上打滚过的污黑痕迹,更渗着块块血迹,头发也好似鸡窝一般凌乱不堪,她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女囚牢里面提出来一样。
要不是因为杨晨希知道内情,否则看着游小怜这样抱着胳膊瑟瑟发抖,随时都要昏倒的样子,恐怕连她都要忍不住心生怜悯。
“念丫头,你来的正好。”陆王氏说着站了起来,广儿和阿倩都赶忙去扶。
“娘这是要去哪儿?”杨晨希也上前搀扶着问。
“还能去哪儿?”陆王氏翻了个白眼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偏偏有人就看不惯我这个老太婆闲着没事,你既然来了就替我料理了这桩事,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不过是一个贱妾罢了,真是……”
“……那娘你先回去吧。”杨晨希点头应允。
“记得处理干净些。”陆王氏瞥了她一眼说,然后便由广儿扶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陆奥喊了一嗓娘也无济于事。
然而就在陆王氏抬脚踏过门槛的时候,游小怜突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这尖笑如此突兀刺耳,连杨晨希兜吓了一跳,所有人惊愕的视线都集中在狂笑不止的游小怜身上。
陆王氏腮帮子抽了抽,压抑着怒气问道:“你笑什么?”
游小怜抹了抹眼泪,捂着肚子说:“我笑……我笑老太太以为你随便打死了我就万事大吉了,真正的贱婢却躲在男人身后偷笑呢!哈哈哈哈哈!”
这是说我吗?……这是杨晨希的第一反应。不过她好像并没有躲在男人身后吧,每次有事儿陆炳都不在呢,这样说她未免有点言过其实吧?
“你是什么意思?”陆王氏转身走到她跟前追问,“有话就讲,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你又不是我娘,管我什么样子。”游小怜冷笑了一声,说,“人都说陆府上治家严谨,家法森严,原来勾引未遂的罪比起偷盗诬陷要严重的多?更何况后者还害死了一条人命,而始作俑者现在还在舒舒服服地当少奶奶享福呢!”
杨晨希立马反应过来,扭头瞥了眼阿倩,后者果然是深深低着头,仔细一看肩膀还在歪歪颤抖。
“你直说,这是谁!”陆王氏终于忍不住咆哮了。
“还有谁,当然是你那好儿媳呀!”游小怜冷笑着说,“你那百般孝顺,贤惠温婉的儿媳江氏,她用毒计害死了我的亲姐姐!”
不知为何,杨晨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心态,竟也并不是很吃惊。
“你……你别血口喷人!”阿倩指着游小怜惊慌失措地喊,“你姐姐是谁?我与她素不相识!”
“放屁!你看着我的脸说!你不认识这张脸吗?”游小怜指着自己脸颊凹陷,伤痕累累的脸狞笑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呀,是吧?嘻嘻”
“这是怎么回事?”问话的陆王氏声音立马威严起来,阿倩瞬间就面无血色,身上抖得更厉害了,陆奥则瞪圆了眼整个人处于一种蒙圈的状态。
游小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咳了两声,捂着胸口佝偻着背,仍旧一脸讥讽笑容说道:“怎么回事?很简单,那就是一个听信哄骗嫁入豪门之中,因为得了宠爱便被正室设毒计陷害死状凄惨的无聊故事罢了。谁会在意一个贱妾死了还是活着啊,只有我!只有我不能忍受我的亲姐,大好年华枉死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最后只得了个‘倒霉’的结论?可笑!太可笑了!”
“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陆王氏厉声问道,游小怜又哭又笑地摇摇头说:“我姐姐给我的来信中,第一句话便是满口喊冤,我从小与她一道长大,最清楚不过她不可能有什么惯偷的习惯!你们府上丢了东西之后她还帮着留意过,结果……结果她亲眼见着她的大娘抱着老太太房里那个南朝的古董花瓶,藏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没有!我没有!”阿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不信娘可以去我屋里搜!那个花瓶也不小,哪里是那么好藏的?她是在污蔑我啊娘!”
陆奥整张脸僵得如同石块,陆王氏深吸口气,干脆果断道:“好!那咱们就去倩丫头房里看看,有没有我的南朝花瓶!”
阿倩擦了擦泪水哆嗦着站了起来,陆奥终于指着地上的游小怜发话:“把这个贱人给我捆在这儿!等咱们回来再收拾!”
“哎呀!吓死我了!哈哈哈哈!”游小怜扯着嗓子又嚎起来,“你们尽管去折腾啊!杀了一个贱人,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哈哈哈!我姐姐的死,你们全都有罪!你们陆府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都该死!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家丁应声而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将游小怜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末了还一脚把她踹在地上,不知从哪儿扯出块脏布将她嘴严严实实塞上。游小怜一声也吭不了了,只有那一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满溢怨毒之色地瞪着。
于是一群人便又浩浩荡荡向着阿倩的住所开拔了。一路上杨晨希总忍不住多看两眼阿倩,可是阿倩把头垂得太低了,脸上泪光涟涟的,也不能从一张脸上武断地看出什么来。
老太太带着头,杨晨希,阿倩和陆奥以及各自随身的下人很快就感到了目的地。广儿上前去开门,先进屋里去四处查看。陆王氏带着众人紧随其后,当然主子们不会动手只是站在一边瞧着,下人们都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杨晨希眼看着阿倩齐整的住所没一会儿就被下人们翻得乱七八糟,抽屉箱子之类打开了便是边掏边扔,忙碌的下人们之间有种诡异的狂欢气氛。
不一会儿下人们便一个接一个来报,总结一下就是翻了整个屋子也没翻到所谓的南朝花瓶。陆奥听完了最后一人的禀报,气的咬牙切齿直跺脚,开口便码:“好个没脸没皮的贱人!我非把她活活打死不可!”
陆王氏却没有直接搭理儿子,而是转头问杨晨希道:“念丫头,你怎么看?”
杨晨希咬了咬嘴唇,凑到老太太身边压着嗓子说:“我只想说,贼都是会销赃的。”
陆王氏听罢冷笑一声,扭头提高声调道:“那花瓶可是陆家祖上百年前流传下来的,那是当年梁武帝赐给陆家老祖宗的珍品!它的价值可不仅仅能用银两来衡量,你们几个多叫些人,就在这个院子里头,掘地三尺彻底搜过之后再来告诉我结果!”
“娘!”阿倩带着哭腔跪了下来,陆王氏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扶着广儿快步离去。
事情进行到这个阶段,只能暂时各回各家去。游小怜仍由陆奥羁押着,阿倩也被丈夫下了禁足令,只能待在自己屋里收拾被繁乱的物品不准出门。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果真扛着家伙在屋子周围开始“掘地三尺”,阿倩的院子里是一片嘈杂混乱,还有不少爱看热闹的下人凑在门口伸着脖子围观。
杨晨希回了自己屋便开始逗弄孩儿,陆晨希打一出生头发便是浓密乌黑,几天里就长得飞快,给她扎个冲天小辫她就乐得直笑。这几天杨晨希屋里人都在讨论陆晨希到底像爹多一点还是像娘多一点。最后比较服众的说法是大眼睛像母亲,其余部位和轮廓都更似乃父。虽然陆晨希连爬也不会哼哼也就那几个音节,但杨晨希还是觉着她特别好玩儿,随便咯吱咯吱或者拿手鼓敲两下就咯咯咯笑个不停,杨晨希一逗起来就根本停不下来。除非是孩子饿了或者哄不住的时候才会交给奶娘,否则她是一刻也不想让女儿离开自己身边。
于是就这样在小孩身上不知不觉流逝了许多时间后,临近傍晚一向处于八卦前沿阵地的流霞风风火火跑进来报告说,那些人还真在二奶奶院子里找出了东西!
于是杨晨希火速套了件披风就往外赶,这么干的当然不止她一人而已。消息传出去后曾经齐聚一堂的各位又都聚在了一处。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在室内,而是在阿倩屋后一株海棠花树下,围在一个五尺来宽的小坑旁边,望着里头泥土和瓷器碎片混杂的景象。
讲真杨晨希本也根本没想到掘地三尺真能把东西掘出来,这个事件直到这个时候才让她感到了那么一丝震惊。
陆王氏在广儿的搀扶下蹲下身,拿起一片已经被人翻出来仍在地上的瓷器碎片端详许久,突然带着哭腔喊道:“哎呀!这手感,这纹路,这就是我那几百年的老古董啊!”
于是好几道视线齐刷刷集中到了阿倩身上,其中也包括陆奥,阿倩望着土坑里的瓷器碎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