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渐疏，大厅内乐师纷纷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帮打着赤膊头插黑白羽毛的精壮舞者。
他们的脸上用染料涂成了各式各样的脸谱，有的丑恶如鬼，有的厉如天神。
大厅中央的青铜鼎中燃着熊熊火焰，而这群舞者则围绕着这座火焰冲天的青铜鼎转动起舞，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巫仗，用吟唱的方式吟诵着晦涩难懂的楚韵楚音。
这是楚地特有的巫舞。
楚王一边欣赏着助兴的舞蹈，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方源的反应。
只见方源纹丝不动目不斜视，只是注视着舞台中央的表演，时不时还会抬起袖子遮在面前，喝上几口水酒解渴。
他的举止一切如常，仿佛并没有因为身边的舞女而生出半点杂念。
舞女对此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使尽浑身解数，时而趁着表演间歇与方源攀谈几句。
“方先生觉得我楚地的舞蹈好看吗？”
方源笑着抿了口酒，冲她点了点头：“我素来贫寒，从不曾参加过盛大的宴会，如此这般精彩的舞蹈更是头回见到。”
舞女浅浅笑着，似乎格外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方先生觉得，是秦国的舞者更美丽呢？还是我楚国的舞者更动人呢？在您看来，是我们楚国的舞者更优秀，还是秦国的舞者更优秀呢？”
方源心中大呼：果然出现了！
世纪难题春秋战国版：我和你妈掉河里你先救谁。
不过好在方源对此有准备，他早在楚女问出第一个问题时，便已经想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笑吟吟的回道：“欸，你这问的就不对了。
对于舞者的好坏，应该从她们的舞技考察，岂能用容貌来定论呢？
当初秦国国君的女儿嫁到晋国时，有一位陪嫁婢女衣着华美，晋国人便认为那婢女比新娘更高贵。
由此可见，用一个人的衣装去定性一个人的地位，是不对的。
当初还有个楚国人带着珍珠到郑国去卖，还给珍珠做了一个精美的盒子。但郑国人不识货，买了以后又把珍珠还给了卖主，只留下了盒子。
由此可观，只看重商品的包装，却忽略了它本身的价值，这也是不对了。
如今舞者的容貌，就好比是秦国国君女儿的衣装，又好像是装着珍珠的盒子。
虽然我并非是什么智者，但我还是知道不能去用容貌来判断舞者好坏的。”
舞女听了，只得追问：“那如果不去讨论舞艺的高低，只观察容貌，秦女与楚女谁更好呢？”
方源回道：“当初齐国的邹子身高八尺，形貌昳丽。
有一天早晨他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问他的妻子说：我与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丽呢？
他的妻子说：您美极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
但大家都说城北的徐公是齐国最美的男子。
邹忌不相信自己比徐公美，于是又问他的小妾说：我和徐公相比，谁更美丽？
妾说：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
第二天，有客人从外面来拜访，邹忌和他坐着谈话，邹忌问客人道：我和徐公相比，谁更美丽？
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丽啊。
又过了一天，徐公前来拜访，邹子仔细地端详他，觉得实在是不如他。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更是觉得自己与徐公相差甚远。
傍晚，他躺在床上休息时想这件事，说：我的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我的小妾认为我美，是惧怕我。客人赞美我美，是因为有求于我啊！
如今您询问我秦女与楚女谁更美丽，我如果说秦女更美丽，那是因为我偏爱我故国的女子。
如果我回答楚女更美丽，那是因为我不想让您生气，想要讨您开心。
如此一来，不论我说楚女更美丽，还是说秦女更美丽，都不会是正确的答案，而是为了保全其他而做出的不实回答。
这样做，非但让我违背了君子的行径，也会使您被蒙蔽。
既然如此，那讨论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舞女听完哑口无言，等到她刚捋清楚方源话语中的逻辑时，方源已经又喝完三杯酒了。
就像这样，每当她打算将话题引向关键之处时，方源总会旁征博引将话题岔开，让她达不到目的。
如此反复几次，舞女也没了信心。
她只能心中暗自埋怨楚王着实难为人！
毕竟面前坐着的这位，可是出入魏赵朝堂如入无人之境的大儒方自流。
让她一个小小的舞女在话术上胜他一筹简直是痴人说梦。
方源不中计，她只能干着急。
方自流的确是个值得敬重的君子，但可为何就是不解风情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真的要让她投怀送抱吗？
那也太下作了！
但她也就只能心里这么想想，楚王在宴会前可是特意下了令，让舞女们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方源。
她凭着出挑的身材与绝佳的容貌，好不容易才从姐妹们中抢到了这个机会，岂能坐以待毙？
只要能拿下方源，她的弟弟在楚军中就可以平步青云，父亲母亲的后半辈子也就有了着落。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然同样也可以有勇女。
舞女抬眼打量着方源的相貌，这眉眼，这口鼻，就算称不上是玉树临风，也可以算作一等一的标致了。
在‘君子滤镜’的加持下，舞女越看越觉得方源长得顺眼。
“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舞女心中暗道。
到了这时，她终于下定决心，哪怕拉下脸来，也要让方源入套。
反正都是早晚的事情，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么想着，不由将身上的衣衫向下微微扯了些，露出大半个肩膀来微微靠在了方源的身上。
这不靠还好，舞女这么一靠，才感觉到仿佛撞上了一块铁板。
虽然方源嘴上说的轻松，可毕竟身边坐着这么一位活色活香的美人，要说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嘴上的轻松，淡定的神色，都是他身为资深演员的基本职业操守。
而僵直的身体，发颤的心肝，才是他身为一个正常人的真实表现。
舞女这么一靠，将方源之前所做的那些表面功夫瞬间被击破。
他的真实状态暴露的干干净净。
舞女嘴角上翘，这个笑容舒展自然，完全发自真心。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原来是死鸭子嘴硬。不过方先生演的倒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差点都把我骗过去了。
摸清了方源的脉搏，舞女的行为也愈发大胆了起来，她将身子微微向方源的怀里送了送，淡雅的体香顺着方源的鼻腔，涌入他的大脑。
方源原本高速运转的脑部神经，被这股香气一迷，瞬间停止工作。
方才还淡定自若的眼神，也变得空洞无神，两眼间失去了焦点。
若是有人观察细心，肯定能发现方源握着筷子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舞女轻柔的抚在方源的手背上，贴着他的耳边问道：“方先生，不如再同我说说城北徐公的故事？”
自法场、秦赵朝堂后，方源的最大危机，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