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仁听了陈到的话，心知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如果让他继续陈述，迟早要坏事。
他赶忙出声道：“当初周厉王暴虐，百姓纷纷指责他。
召穆公对厉王说：老百姓忍受不了暴政了！
厉王听了勃然大怒，找到卫国的巫师，让巫师去监视批评王的人，按照他的报告杀掉批评王的人。
国人因此都不敢说话了，路上见面，只能用眼神示意。
周厉王对此颇为得意，他对召穆公说：我能消除指责的言论，老百姓已经不敢再吭声了。
召公回答说：你这样做是堵住人们的嘴。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阻塞老百姓的嘴，好比是阻塞江河之水。河流如果堵塞，河水就会淤积。一旦决堤，伤到的人就会更多。同理，堵塞老百姓的嘴也是这样啊！
因此治水的人疏通河道使它畅通，治理百姓的人只能开导他们，而让人畅所欲言。
所以君王处理政事，让三公九卿以至各级官吏进献讽喻诗，少师诵读箴言，平民则将自己的意见转达给君王，近侍之臣尽规劝之责，君王的同宗子弟都能补其过失、察其是非，乐师和史官以歌曲、史籍加以谆谆教导，元老们再进一步修饰整理，然后由君王斟酌取舍，付之实施。
这样，国家的政事得以实行而不违背道理。
老百姓有口，就像大地有高山河流一样，社会的物资财富全靠它出产。又像高原和低地都有平坦肥沃的良田一样，人类的衣食物品全靠它产生。
百姓用嘴巴发表议论，政事的成败得失就能表露出来。
百姓觉得好的政策就尽力实行，觉得坏的方面就设法预防，这就是增加富国强民的途径啊！
百姓心中所想的事务通过嘴巴表达，他们心中的不满就自然流露出来了，怎么可以把他们的嘴堵上呢？
换而言之，如果硬是堵住老百姓的嘴，那赞许的人还能有几个呢？
周厉王不听，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再也不敢公开发表言论指斥他。如此过了三年，百姓终于掀起暴动，把这个暴君放逐到彘地去了。”
楚仁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今戴士充杀人触犯了律法不假，但他杀人也是事出有因，是为了帮助朋友复仇，诛灭欺压百姓的当地豪族。
他的行为，就像是从前周朝的百姓在议论厉王的过失啊！他虽然犯法，但通过他的行为，也暴露出了楚国地方豪族为祸乡里的事实，指出了我国律法存在的漏洞。
正是因为有戴士充这样不畏生死、为百姓伸张正义的侠义之士存在，所以地方豪族在作恶时才会有所忌惮，不敢做的过火，否则就算律法无法审判他们，也会有戴士充这样的侠士出面裁决。
如果您听从了陈到这个庸人的建议，用有漏洞的律法将戴士充公然处斩，岂不是寒了楚国的民心，堵住了侠士们行侠仗义的道路，断绝了豪族作恶的后顾之忧？
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您也将如同周厉王一般，被放逐到偏远的地域去啊！”
楚王刚起床没多久，就被叔叔和陈到轮番恐吓。
一个说他要亡国，一个说他要被放逐。
楚王听了，满脑子都是浆糊，他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好了。
想了半天，楚王问道：“那……那依您二位看，不如我们稍微折中一下如何呢？戴士充杀人本是死罪，但念在他事出有因，便不予斩首，而是处以流放的刑罚。”
岂料楚王这话刚刚出口，陈到和楚仁竟是异口同声道：“不可！”
楚仁反对道：“奋侠行义，拨乱反正，正天下不平事。这样的行为，大王您不奖赏他就算了，又怎么能加以惩罚呢？
斩首与流放，虽然惩罚的程度有轻重之分。但从根本上没有任何区别，两者都代表着您对于行侠仗义不支持的态度，以及您没有打击地方豪强的决心！”
陈到的言辞更是激烈。
“戴士充知法犯法，这是十成十的死罪。在这种关键问题上，怎么能打马虎眼呢？若是将他流放，那么和将他无罪释放又有什么区别？
今日，您可以用戴士充的功劳冲抵他的死罪。那么明天，底下的人就可以用同样的方法释放死囚。
所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
从前齐桓公喜欢紫色的衣服，结果都城临淄的百姓就全都穿上了紫色的衣服，再没有穿其他颜色衣服的人。
先君楚灵王喜欢纤细腰身的读书人，结果楚国的士大夫们为了细腰，大家每天都只吃一顿饭。所以饿得头昏眼花，站都站不起来。
坐在席子上的人要站起来，非要扶着墙壁不可，坐在马车上的人要站起来，一定要借力于车轼。
谁都想吃美味的食物，但人们都忍住了不吃，为了腰身纤细，即使饿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就是上行下效的道理啊！今天您为戴士充开了这个头，那么未来的楚国定是大盗横行无人敢管！
下面的贪官污吏也会利用您的仁慈，擅自收取贿赂释放杀人犯。豪族横行的情况不仅不会改善，反而会愈演愈烈。
如此一来，楚国将会人人自危，这便是您希望看到的局面吗！”
楚仁与陈到的态度一个比一个激烈，两个老头说到激动之处更是唾沫星子飞溅，逼得楚王连连后退。
楚仁问道：“大王，您到底是什么想法？”
陈到气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您若是不杀了戴士充，老夫这个廷理干脆也不用干了！大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楚仁反呛道：“如果大王您杀了戴士充，那我楚墨学派也没必要继续在楚国待着了。改天我们就搬家，我还就不信了，普天之下难道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楚王被俩老头闹得一阵头大。
陈到是楚国法家的领军人物，执法家势脉牛耳者，楚国律法的每次修订他都会参与其中。
如果他愤而弃官，无疑将会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
楚王用屁股想都知道，只要陈到弃官的消息一传出，那楚国执掌刑法一派的官员第二天一定会跟着请辞。
因为楚国的刑科官吏，不是陈到的弟子，就是他弟子的弟子。
陈到这种祖师爷级别的人物都撂挑子不干了，他的那帮徒子徒孙哪里还有脸面继续干下去？
如果这些人都走了，那楚国的律法体系一夜之间将土崩瓦解。
至于楚仁，他的影响力同样不容小觑。
首先，他是楚王的亲叔叔，在楚国宗室中辈分极高地位尊崇。如果他要走，定会激起宗室弟子不满。
哪怕楚王将他们的不满压下来，只要楚仁出走的消息一传出，也会在天下间沦为笑柄，对楚国王室的声望打击极大。
而且，楚墨学派虽然经常目无王法，但他们却和一般的罪犯不一样。
他们杀的人，多半是罪孽深重之人。而且这帮人又经常杀富济贫，帮扶弱小。所以楚墨学派在楚国民间享有极高声誉。
如果逼走楚墨学派，最不满意的应该就是楚国的老百姓了。
而且楚国此时此刻也不能放走楚墨学派。
楚国地方宗族势力极强，地方的重要职务大部分都是由当地豪族子弟担任，楚国王室对于地方的掌控力远没有中原国家那般牢固。
所以在基层，经常出现宗族子弟互相维护，钻律法空子的现象。
楚墨学派的存在，就是震慑他们的一种手段。
有的时候地方上出现一些楚王不好在明面上处理的事情，他还得去找自己的叔叔帮忙。
而只要楚王拜托的事情不违反墨家的大义，楚仁也很乐意派楚墨弟子去为民除害。
甚至于一些外交事务，楚王也得依仗着楚墨学派解决。
前些年宋国被楚墨学派攻打，宋君连夜驾车狂奔二百里出境的事情，就是楚国王室与楚墨学派合作达成的一桩杰作。
失去陈到为首的法家弟子，楚王就等于断了一条手，吃饭都费劲。
而失去了楚仁代表的楚墨学派，楚王就等于断了条腿，走路都不利索。
而这两方一直水火不容，楚王这些年来也一直小心翼翼的调和着两者的关系，但没想到戴士充事件却彻底把两方这些年来存下的积怨给点燃了。
“大王，您今天别想继续和稀泥！您是支持我陈到，还是支持楚仁这帮祸乱国家的罪魁祸首，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楚王头疼道：“陈先生，寡人年迈体弱，您容我再想想。”
陈到吹胡子瞪眼：“大王您怎能轻言年迈！我陈到今年已是二百有余，尚且不服老，大王您七十多岁正处壮年，如何自称老弱？”
楚王连连叫苦：“那能一样吗？您老人家修习法家经义，又常常与王叔强身健体，哪里是我能比的啊！”
正当楚王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侍卫上前禀报。
“大王，成玉将军领八万大军班师回朝，如今已至寿春城外三十里。您要按原计划接见他吗？”
楚王心里更苦了：“我知道了。戴士充也跟他在一起吧？”
侍卫点头道：“没错。只是……成将军还带来了一位客人。”
楚王愣道：“客人？什么客人？”
“成将军在路上遇见了往东游历的秦国大儒方源，方源说自己奉秦王之命持使节剑向东拜访列国，不知道您打不打算见一见他？”
“见！当然要见了！”
楚王灰白的脸色突然红润了几分，满脸都写着‘救星来了’的表情。
他捋着胡子震声道：“寡人虽然深居宫中，但也听说过方源先生大名！倘若不是他受命于危难之际，连续出使魏赵两国，我那乖侄女怕是早已被赶下王位。
方先生是寡人侄女的恩人，又是儒家的高士，这样的人才，寡人如何能不见上一面呢？
快！传我的旨意，给寡人备好车马，寡人要亲自出城迎接方源先生！”
陈到和楚仁连忙喊道：“大王，您还没给我们答复呢！”
楚王连连摆手：“这个事不急于一时。二位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不如同我一起去见上方先生一面吧？”
说完，楚王大手一挥招呼道：“快，赶紧也为二位先生备上车马，万万不可耽搁了时间！”
——————
此时寿春郊外。
方源站在牛车上，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阿嚏！”
驾车的阳刃关切的问道：“先生是生病了？”
方源揉了揉鼻子：“有可能吧。这几天一直在下雨，许是受了点风寒。”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却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之前张鸿算计他的时候，他也出现过这种感觉。
方源小声嘀咕道：“是有什么人想谋害我吗？”
方源这样想着，可没过多久，他又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在楚国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没来由的就想害他呢？
不过就算有人想害他也无所谓。
但是有一点，要害就害的彻底一点，最好是那种你死我活的。
如果是李据、张鸿那样纯纯恶心人的计谋就算了吧。
想到这里，方源转头又看向了一旁的囚车。
囚车中的戴士充再没了那抹漠然冷酷的表情，他的脸上只有愧疚。
而他的身旁，是他的老师邓子陵。
虽然戴士充杀人是他自己的罪过，但邓子陵认为自己同样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这一路上，戴士充受苦，邓子陵也脱去上衣背负荆条陪着弟子走了一路。
他的后背上布满血痕，精悍的胸肌上布满了清晨凝结的露水，他就这样寒风细雨的行了一路，然而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未曾说过。
这样的苦行苦修，方源仅仅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寒，更别说真正这么做的邓子陵了。
“唉……”方源叹了口气：“邓先生果真是真君子，与他相比，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方源这句话刚刚感叹完，便看见成玉行色匆匆的朝他走来。
“方先生。”成玉似乎很着急。
“怎么了？”
成玉突然指着前方天际线上的寿春城说道：“我军斥候传信，我王突然率军出城，说是要迎接您造访寿春。事发突然，没有事先告知，所以我来通知您一声，还望您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