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被他从赵国带回来的范仪则坐在方源的身边，同样一言不发。
方源自从那日杜平城下阵斩东陵侯，又见证了一众东陵侯门客随之自杀的场景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范仪叹了口气，他劝道：“方先生，您何必呢？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死人简直太常见了，您怎么就想不开呢？”
方源微微回神：“死人很常见吗？”
范仪点了点头：“饥民遍地，饿殍盈野。年年因为饥荒死掉的百姓，比起打仗死的那些人，可要多上太多了？况且，您该不会觉得东陵侯这种人死了，是什么坏事吧？”
方源摇头道：“做错了事，就应当受到惩罚。东陵侯的死，是他一手酿成，我并不为他感到可惜。”
“既然并不是为东陵侯所困，那您这些天为什么一直浑浑噩噩的？”
方源道：“我这些天翻阅了东陵侯的生平经历。他年轻时也是一代豪杰，是为大秦开疆拓土的功臣。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昔日的英雄豪杰，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而现在这样的东陵侯，又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呢？”
范仪闻言，正襟危坐道：“原来您是为了这个烦恼。您是位高洁君子，自然会推己及人，不能理解小人的想法。但我范仪是个小人，东陵侯的变化，我或许能作答一二。”
方源拱手道：“请您指点。”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胸怀热血，以远大的理想为驱动，试图做出一番事业。不论是挽回国家社稷，还是救万民于水火，抑或是妄图富甲天下，这都属于其中的一种。”
方源问道：“这样的想法有错吗？”
范仪笑道：“自然是没错的。”
“那为什么后来他们的理想改变了呢？”
范仪道：“那是因为他们开始入世了。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他们都开始接触到了天下的本质。”
方源闻言愣道：“天下的本质是什么？”
范仪笑道：“趋利而避害，畏死而乐生。”
方源闻言，心中忽然有点堵。
他失落的问道：“世人皆是如此吗？”
范仪瞧出了他的心绪，笑着摇头道：“大多数，但不是全部。”
方源怔怔的问道：“为什么？”
范仪突然起身，朝着方源作揖。
“自然是因为天下之间，还有类似先生这样的人存在。”
因为我这样的人存在？
方源心里有些发苦。
他是范仪口中所说的那种人吗？
他很希望他是。
但，他知道，他并不是。
方源苦笑道：“范先生，我现在的感觉很奇怪。我明明觉得东陵侯死有余辜，但是我不知道为何，却又对他念念不忘。”
范仪笑道：“杜平城下时，我虽然离您和东陵侯很远，但我看见他死前曾在您的身边耳语。我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不过看您现在的样子，想必他死前曾向您悔改了吧？”
方源愣愣的点头。
范仪道：“那您现在的矛盾心情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您之所以会困扰于东陵侯之死，并不代表您原谅了他的行为，而是因为他在死前找回了曾经的自我，让您看见了他年轻时的影子，看到了您自己现在的样子。”
方源喃喃：“我的样子？”
范仪点头道：“年轻时，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的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但当他们看清了天下的本质后，大多数人却选择了妥协，东陵侯便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如果他只是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升斗小民，那么他就算做了些错事，也不会有人对他多做指责。
升斗小民因为懒惰耽误了播种的时机，无非就是自己饿肚子。升斗小民因为贪恋财货损公肥私，也就是退还所得，仗责几十罢了。
但可惜的是，他不是升斗小民，而是权倾朝野的东陵侯。他若是耽误农时，便是举国饥荒。他如果利令智昏，便是国体受损。
他的身死不仅仅是他的错误所导致的，更是他的位置所决定的。”
方源忽然有些难受，他问道：“东陵侯的今日，会是我的明日吗？”
范仪摇头：“就连圣人也无法预知未来，我范仪这样的小人，又哪里敢谈论明天的事情呢？”
方源忽然叹气道：“我原以为我是比东陵侯更高尚的人。但现在回头来看，我却觉得未必如此。
他只是走到了我的前面，看见了我未曾见过的风景，做了我还没有机会做出的选择。就像是您所说的那样，我还太年轻。还没有看清这天下的本质啊。”
范仪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
“恕我无礼，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为何？”
范仪道：“您出使魏国前，难道知道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说动魏王吗？”
方源摇头：“只是有成功的可能性，但不能说肯定能成功。”
“但您还是去了。”
方源很想为自己那些看似高尚的行为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因为系统的种种限制而无法出口。
末了，他只能颓然道：“范先生，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存在。我不像是您想象的那么高尚。”
范仪从方源的语气中听出了为难，他没有去追问方源具体原因，但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就算是另有原因。那我请问方先生，您这辈子难道没做过什么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不放弃希望，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情吗？”
范仪严肃的看着方源：“如果您确定没有，那我便相信您的说法。”
明明不可能做成，但还傻乎乎的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情？
方源轻笑一声。
他正想告诉范仪，这样的人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可他脑子转念一想，他好像还真干过一件。
横漂八年，明明知道一辈子成不了大明星，却还是一门心思扑在演戏上。
年代剧火，他就去补相关的剧集，研究各种下海潮时期的人物故事。
战争片热，他就天天泡在军事论坛，从零开始学习各类军事知识。
古装剧爆，他就拿出上学时都没有过的劲头，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典籍倒背如流。
方源原本想嘲笑别人。
可转眼看去，这么傻了吧唧的人，就是他自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他方源更傻的人吗？
范仪见证了方源脸上不断变幻的丰富表情，知道自己是押中了他的心思。
他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开，换上的是一副开心的笑脸。
“方先生，果然是我想的那种人。”
方源回忆起自己的过往，被自己曾干过的那些蠢事臊的满脸通红。
“范先生不必再说了，那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光彩事情。”
范仪却不管方源的感受，他开怀大笑着。
“您曾评价赵王是英雄，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能当得起英雄两个字的，只有方先生这样的人。”
“此话何解？”
范仪缓缓道：“我认为，英雄不是勇武过人，也不是智谋无双，更不是豪情万丈。英雄，应该是先生这样，在认清了天下本质之后，却依然能坚守本心，并矢志不渝贯彻下去的人。”
方源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些耳熟。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终于记起了那句他曾在书中看到的名言。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却依然热爱它。
——罗曼·罗兰
方源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