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那荆才生是个还算信守承诺的人,至少第二日,京城中并未有林乐仪清白不保的流言蜚语。即便如此,在盛怒的林邦彦的命运下,林乐仪依旧被禁了足,由钱姨娘和几个丫头看着,请的大夫来开药,也仅仅是让那些身上的痕迹稍稍变淡了而已。
“乐仪……我苦命的女儿……”钱姨娘此时也顾不得姨娘在主子面前的那些规矩,面儿上说是看着林乐仪,实则是抱着她哭哭啼啼,叫屋内的几个丫头看得也觉心寒。
众人谁心里不清楚,林乐仪若是没出事,王府中庶出的女儿,即便不能嫁入世家大族做嫡子正妻,说不准也能与庶子或次子成全一段姻缘。但失了清白的女子,就算没有张扬出去,新婚之夜总归是要被发觉的,这么一折腾,林乐仪的终身大事,可算是全毁了。
“娘……”林乐仪被她哭得有些心烦意乱。除了她本人,几乎所有人都已信了她失去了清白,可那分明只是林弦歌做做样子罢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钱姨娘泪眼朦胧地接过丫头送上的药汤,一勺一勺往她口中送:“怎会没事?娘就你一个孩子,将来也都仰仗你了,如今你却……这可怎么嫁人啊……”
林乐仪禁不住想要张口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却终究忍住了。林弦歌是何人,金尊玉贵的长宁郡主,先王妃亲生的嫡女,这府中无一人不信服宠爱她,即便她说了,又能有几人信她?
想到昨夜林弦歌身边的丫头所言,林乐仪便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跟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平头百姓……她自小争强好胜,尽管只是庶出,却也不能下嫁给那等人!
“娘,让我静一静吧。”她皱着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道。
钱姨娘却有些担忧她会寻死,紧紧攥着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不放。
“我没事。”林乐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若是你担心,尽可将这屋中的利器绳索之类的都收走,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见她坚持,钱姨娘向来是拗不过这个打小就有主意的女儿,只得又叮嘱了几句,带着几个丫头缓缓退出了屋子。
“林弦歌……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林乐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手指搭在那依然青紫的瘢痕上用力按了下去,深入皮肉的痛令她不禁咬紧了下唇,可是这般痛苦,却让她愈加清醒。
“郡主,你说得果然不错……”这头林弦歌的小院里,魏千飞身回来禀报。他望着与林弦歌一同坐在树阴下悠闲品茶的沈长渊,不由得挠了挠头,“沈少爷,你又是从墙头进来的?”
沈长渊回回来,回回都像个登徒子一样翻墙头,而魏千自小就被自家姐姐教导男女有别非礼勿为的,着实是有些疑惑。
“非也,本少爷今天走的正门。”沈长渊一把收起手中的扇子,笑眯眯地答道。他如今已与林弦歌有婚约了,白日来访,走个正门也不过是通报一声的事,又有谁能拦他不成?
林弦歌却无暇搭理这些事,放下茶盅道:“魏千,你先把话说完吧。”
“是。郡主真的料事如神,我在三小姐屋顶看了许久,她果然把钱姨娘等人都屏退了,然后换了一身丫头的衣服,似乎是要从侧门偷偷出府了。”
“啧。”林弦歌微微颔首,“这一手她玩得倒是熟练,从前,我却是小瞧了这个三妹了。行了,咱们走吧。”
沈长渊从善如流地放下茶盅,却有些可惜地望着杯中清亮幽香的茶汤:“这茶三遍才出色,我才刚来,就得走了。”
不过可惜归可惜,看见林弦歌脚步一转,与魏千一同走出小院,他自然也不会多留。今日本是来找林弦歌,到了才知道她还有事要办,来都来了,林弦歌要出府,他还是守在旁边比较放心。
跟踪一个大小姐,对于魏千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林弦歌与沈长渊紧随其后,跟得不用太紧,以防被林乐仪发觉。
只见林乐仪一身丫头的粗布衣裳,又将首饰钗环都卸了下来,匆匆走在街上,的确只是个毫不起眼的丫鬟而已。她的脚步很快,似乎并未想到会有人在后头跟着,径直向着一个挂着“倚翠阁”招牌的小楼走去。
“这是……青楼?”林弦歌虽然也时常出门逛逛,却从不涉足秦楼楚馆之地,只是眼见这楼外站着三四个浓妆的姑娘,正嬉笑着招揽来往客人,才觉出几分不对来。
沈长渊意味深长地望了那楼一眼道:“倚翠阁的确是青楼,不过在京中不算得出众。你说你那妹妹背后有人指使,八成,就是这倚翠阁的主人了。”
京中凡屹立不倒的老字号,皆有朝中官员或其宗族支持,而青楼生意更是如此。沈长渊自个儿便开了群玉楼,自然对其中的弯弯绕绕熟稔无比。
“只是……我怕是不便进入吧。”林弦歌出言提醒道,她今日跟踪林乐仪,穿着的还是平日里的常服,而从古至今,压根儿没有女儿家逛青楼的道理,即便她有心进去,只怕门口的老鸨也不会情愿。”
两人正在倚翠阁不远处商议,忽闻一个爽朗的少年声气插进中间。
“沈大哥!你怎么大白天地来倚翠阁找乐子?难道咱们群玉……”似乎是发觉自己话里有些许不妥,那少年立刻捂住了嘴,只是笑嘻嘻地招了招手,向沈长渊跑来,“咦,这位姑娘是……”
“燕思齐。”沈长渊微微眯着眼望了他一眼,其中的威慑之意不言而喻,“这位是我的未婚妻,长宁郡主。”
二人相互点头招呼了一下,燕思齐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林弦歌,直到沈长渊低咳一声,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小丫头,这个是我一位好友,燕思齐。”沈长渊随口介绍了一番,扫视的目光再度回到燕思齐身上,“你来倚翠阁,是为公为私?”
他的语气压得极低沉,仿佛若是燕思齐敢说是为私,就会立刻将他置于死地一般。
燕思齐向后两步,讨好地笑道:“自然是为了沈大哥交代的事儿了。你吩咐我去查的事,眼下查得差不多了……”说着,他又凑到沈长渊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尽管林弦歌听不到,却也能从沈长渊逐渐舒展开的笑容上看出,是件不错的事。沈长渊的桃花眼弯起,拍了拍燕思齐的肩头道:“刚好,我与长宁郡主也来这儿有要事办,你可有法子将我们二人都带进去?”
出乎林弦歌的意料,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少年的燕思齐,竟真的有法子将她一个女子带进青楼里。燕思齐似乎与倚翠阁的人十分熟识,他们避开正门,而是由后门而入,把守后门的小厮只不过收了燕思齐给的散碎银两,便满面带笑地将三人迎了进去。
“沈大哥,你们要找的人,应当在顶楼最里侧的雅间。”燕思齐出言提醒,还是青天白日的,倚翠阁里还没什么生意,林弦歌这个衣着素淡的女子也就不算太起眼。
三人步履匆匆地上了顶楼,只见魏千早已蹲守在一间房外头,林弦歌一个眼色,他便手脚轻快地跟着进了旁边的房间。
为免客人败兴,青楼的房间之间,大多都能隔绝声响。林弦歌等人所在的隔壁也是一样,掩了门后,却丝毫听不见另一间房的动静。
“不难。”沈长渊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暗自动用内里,在墙壁上倒腾了片刻,再起身时,却见那面墙上已经露出一个两个指头宽的洞口,隐约透着光线,还有便是两人谈话的声响。
“你不用说了,此事是你愚蠢,擅作主张坏了事,既然如此,又来找本宫作甚?”一个温雅却隐隐透着锐气的男声传来,林弦歌听来觉得无比熟悉,她最擅记忆,只不过片刻便反应了过来。
“萧逸之。”
因两面墙之间已被打通,她便屏着气息对沈长渊作出了口型。沈长渊点了点头,伸出修长的食指来示意魏千与燕思齐二人务必不要发出声响。
接着,便是林乐仪的声音:“太子殿下,你怎能见死不救?为了你,我跟踪她,还时时将情报都禀告给你!她去找林管彤,要她顶替和亲,是我告知与你的,她与沈长渊有私交,也是我告知与你的,如今要她身败名裂不能与沈长渊成亲的也是你!我是棋差一着着了她的道儿,殿下却为何不救我?”
萧逸之似乎动了怒,一声拍桌的声响传来,他再开口时,已经带着几分冰冷:“哦?这一切不过是你心甘情愿,如今技不如人,与本宫何干?你若有理,便出去说,一个脏了身子的女子……莫非,还想反咬本宫一口?”
话音刚落,便听得林乐仪的声音已隐隐带着哭腔,听来十分惹人怜爱:“我没有!是林弦歌她设计陷害与我……太子殿下,我是照你说的做的,如今我分明是完璧,却要被人要挟嫁给一个地痞无赖,你怎能如此狠心……”
这头房间里,林弦歌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她最清楚萧逸之的性子不过。尽管起初没想到始作俑者竟是他,但如今,以他过河拆桥的本事,是决计不会同情林乐仪分毫,甚至还会不遗余力地将这个麻烦撇开才是。
“咱们走吧,去下面等她。”似乎是笃定了林乐仪会被扫地出门,林弦歌用气声微启嘴唇,说出了这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燕思齐却意味深长地望了沈长渊一眼,众人都下楼离开倚翠阁,他却不知半途中绕到了何处,不见了人影。
仍然是日光灿烂的白日,甚至隐隐有些暑气。接近正午时分,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子跌跌撞撞地从倚翠阁中走出,被门口揽客的女子掩着口嘲笑了一番。
“哟,咱们倚翠阁里,还有这么寒酸的丫头啊?”一个微微敞着领口的红衣女子娇笑一声,刻意提高了声响叫林乐仪听到。
而林乐仪却毫无反应,她拿帕子捂着脸,几乎是看也不看地便冲向了外头的街道。
“三妹妹,这是急着去哪儿?父王可说了,你身子未好,又受了惊吓,可不能在外头乱跑呢。”八壹中文網
林乐仪转过脸来,她入眼的,是林弦歌的那张淡漠又有几分雅致的面孔,十足的大家闺秀,可她却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分明像是夜叉恶鬼,血盆之口,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