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妹,究竟是否是身子有恙……还是……”见林乐仪犹自在钱姨娘的怀中挣扎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如同一只兽一样毫无平日里娇俏精灵的模样,便抱着双臂在一旁又补上一句。
不待林乐仪再次用污秽不堪的言辞叫骂,钱姨娘连忙让身边的丫头将人按住,直接向着林弦歌行了个大礼道:“多谢郡主,三小姐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还请郡主在老王妃那边……提点一二……”
她垂着头乞怜的模样,十足的卑躬屈膝,林弦歌看着她,却只是淡淡笑了:“钱姨娘,这又是何故?我不过是来探望三妹妹,顺便……也是来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外头那个叫荆才生的男人,可是不依不饶呢。”
被丫头硬生生摁在床榻上不能动弹的林乐仪听到昨夜二字,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安静了下来。林弦歌见状,提着裙角一步一步地走近。
在近处看,林乐仪的确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她的头发已被丫头梳理整齐挽了起来,眼下却乌青一片,眼白泛着细密的红色血丝。中衣虽裹得严严实实,却仍能在露出的颈上看到令人浮想联翩的青紫痕迹,她肤色白皙,故此那显然有掐痕和吻痕之处分外显眼。
“你不要过来……你……”林乐仪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见林弦歌靠近,死死地蜷缩在床角处,双手抱住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见她如此,一旁的丫头和钱姨娘想阻拦林弦歌,却又终究碍于身份高低,不敢越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林弦歌在林乐仪的床边坐下。
“三妹妹,你瞧,这是什么?”林弦歌背过身子,她的嗓音低柔了起来,仿佛在安慰一个小孩子,边说边对着林乐仪挽起了自己宽大的袖角。
林乐仪止住了战栗,她看到林弦歌的手臂上同样是青紫的瘢痕,却比她身上的淡了许多,只余淡淡的几道,若不仔细去想,估计只会以为是无意中磕碰出的痕迹。
“你……你是什么意思!”林乐仪望着她洁白纤细的手臂,压低了嗓子问道。
林弦歌缓缓地勾起嘴角,转脸对着钱姨娘道:“钱姨娘,我与三妹妹有些话想单独说,不知你可否……为我们二人留个空子?”
见一脸惊慌的林乐仪也慢慢点了头,钱姨娘这才有些不放心地带着丫头退出室内,对于林弦歌,她心中向来是没什么底的,无奈自己一人势单力薄,林乐仪又完全被她把住了命脉的模样……
人都走了,林弦歌这才面向林乐仪,缓缓将自己高高卷起的袖子放下,开口道:“三妹妹,昨夜的事,你是否有些困惑?我分明是被你串通朱姨娘绑到了府外,分明是被你扒了衣裳作出了清白尽失的模样,分明第二日衣衫不整地被人送回王府的人……该是我林弦歌才对。”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更加沉郁,蜷在床角的林乐仪也就更加畏惧,她攥着床上的锦被,好半天才开口道:“你……你如何知道是我……”
“原本,我也只是怀疑。”林弦歌倒是不怕隔墙有耳,横竖林乐仪要做什么阴谋诡计,钱姨娘绝不可能完全不知,“你戴了面具,又换了一身丫头的衣裳,就连身上的香料也换了,的确是改头换面,我认不出。可惜,你的衣裳布料,我却是熟悉的。上月我陪祖母清点府中库房,其中有两匹年头久了的绛云纱,祖母说稍有些瑕疵,弃之又可惜,便让人取出做了几件衣裳给丫头们穿。其中秋香色那一匹,恰好是送给三妹妹院子里头的丫头们用,我昨夜见了你的衣裳正是秋香色绛云纱,再留心看,肩头的瑕疵也在,天底下,便只有三妹妹的丫头才有这身衣裳,故此,不是三妹妹,便是三妹妹指使丫头们做的。”
林乐仪机关算尽,却在一件衣裳上栽了跟头,她一双眼直直地望向林弦歌,低声道:“这么说,昨夜我在院子里看到你的身影一闪而过……不是幻觉……”
她满心以为林弦歌中了圈套,被她五花大绑在府外的一处民房中,是不可能有转机的。谁料她竟真的手眼通天逃了出来!昨夜她在房中刚刚卸下钗环换了衣裳,便见自己小院中一个女子的身影,那身形和发式,分明就是林弦歌。
为一探究竟,林乐仪自然是叫上自己的贴身丫头一起出房察看,刚刚走出闺房,就觉得眼前一黑,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将她们二人一齐敲晕,随后便不省人事了。
林乐仪醒来时,却是在一处民宅的外面,身上脏污不堪,衣着凌乱,皮肉上满是暧昧的痕迹,但她自己却很清楚……自己的清白还在。许是那位绑她来此的神秘人点了她的什么穴道,林乐仪与丫头浑身酥软,动弹不得,直至天明才被一群早起赶集的村民救起,而荆才生,便是最早发现她的人。
“是你做的,你故意引我上钩……你……林弦歌……你怎么能如此阴险!你偷偷藏着的那个暗卫明明就不在……”林乐仪双臂不自觉地抱着自己的身子,她从前只隐隐觉得林弦歌本事不小,那人……也告诉过她不可轻举妄动,可惜她自负太过,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可以在林弦歌出嫁前坏了她的名声,却仍然叫她逃了过去。
林弦歌细细地摩挲着自己腕上淡淡的瘀痕,缓缓道:“林乐仪,我本以为,咱们府里只有林管彤是个蠢的,没成想你也是这样。你以为,有个人成日里监视我的动静,偷听我与别人讲话,我会全无发觉?不假作调开我的暗卫,你又怎么会轻易动手,露出破绽给我看?”
事已至此,林乐仪全无了还击之力,她紧紧咬着下唇,半晌才稍稍放开:“那你还来做什么?既然你早已知道,还设计了这一出让我身败名裂……”
“以牙还牙,这句话,你不知道?”林弦歌没有半分愧疚,她的目光愈加深邃,似乎要将林乐仪整个人都要看透,“三妹妹与我,平日里即便偶有些摩擦,但费尽心机害我至此,三妹妹又有什么好处?更遑论,你几次跟踪我,甚至偷听我与沈长渊的谈话,这便不可能是内宅争斗了。三妹妹,你我其实并无冲突,反倒是……你若被府外之人迷惑,那可是得不偿失了。”
她的口气并无什么波澜起伏,像是平日里在荣景堂教导林骏德读书习字一般地耐心平和,可林乐仪却仿佛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般,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你胡说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哦?”林弦歌扬起眉,“三妹妹要与何人合谋算计,我自然管不着。可是,容我好心提醒一句,外头的那个荆才生,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看了你的身子,又是个奸猾无赖的市井小民,你猜,他会怎样要挟父王?三妹妹还是再考虑考虑,是否要用一个名字,换我助你一次。”
说罢,她起身离去,只留下林乐仪一人在床上瑟瑟发抖。
仿佛一语成谶,待到晚膳时分,林弦歌果然见得老王妃的神色不好。在席的人不少,她便缄默地用膳,直至收了桌子,众人散去,她才亲自沏了一壶好茶来,替老王妃奉上。
“祖母,怎么今日是这副神色,是身子不适?”她的烹茶手艺极好,倒出的茶汤色泽清亮,令见多识广的老王妃不由得赞许地点点头。
“唉,此事本不应说给你这个闺中女儿听。”老王妃摇了摇头,满头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话中已有了一丝松动,故此林弦歌只是微笑着侍立在旁,并没有心急地多问。
“今日清晨来府中的那个荆才生,年纪已与你父王差不多大了,却着实是个地痞无赖。”她轻轻晃着茶盅,叹了口气道,“我本是打算与他些金银,算是谢了他送你三妹妹回府,可他却不依不饶,说……你三妹妹失了清白,又被他看了身子……应当下嫁与他。”
“什么?”
林弦歌只吩咐魏千将林乐仪丢在远离王府的民宅外头,却并未指定是哪家哪户。想来也是林乐仪运道太差,招惹上了这种无赖之人。
“是啊,我与你父王自然是不愿的。乐仪是王府正经的主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没有与个打柴为生的平头百姓结亲的道理。可他却不依不饶,说若是咱们不同意,便将乐仪失了清白的事传扬出去,叫整个王府都没脸见人。”
林弦歌思忖了片刻,替老王妃将已经饮尽的茶水续上道:“这种人,来王府闹事,自然是想赖上咱们,若是叫他得逞……不知祖母如何打发他呢?”
老王妃轻叹一声,放下了茶盅道:“又能如何打发?只是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暂且回家去。咱们王府虽说势大,不怕他一个无赖,可是若真的将乐仪的名声赔了进去……”
她眉宇之间全是忧虑之色。林弦歌所为,只是假作林乐仪失身,可是,如今王府内外的人都深信不疑。
“祖母,容我回去想想法子,如今可不仅仅要对付这荆才生,三妹妹那头也受了不少的惊吓,将来她又要如何自处,还是要从长计议才好。”
她的话平缓又得体,老王妃听了,也认同地点点头,随即挥手让她回去。
林弦歌方才走出荣景堂,便见着冬渔垂手立在门外。她微微一笑道:“都听见祖母方才与我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