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之上。
“诸位爱卿,朕思来想去,仍决定前往易州。我大燕兵多将广,仍可收复诸州。朕议已决,此事无需再议,朕年轻尚幼,尚未成婚。故而后宫中太后与太妃一同随朕前去。”慕容璇不待众臣开口,方一坐定,便道。
顾陵与楚则对视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后挽回希望的散去。
若有可能,他们从内心深处皆是愿慕容璇回心转意、与将士同在,方能不必走出最后那一步。
可惜却终只能是一种痴心妄想。
即便是做千古罪人,被后世痛斥,也不能使皇帝逃脱、军心散乱,更不能使皇帝落入行为有异、敌我难辨的易王慕容渔手中。
“…陛下。”顾陵收回了看向楚则的目光,不再思考,径直出列道:“臣昨日在朝上顶撞陛下,回府后想来想去,实是为臣之错。若陛下执意前往易州,臣愿亲率十万大军,护卫陛下前去。”
慕容璇猛地怔了一下。
他昨日与艳美摄魂的太后商议,本在太后的安慰与勉励下做好了与顾陵“朝堂对决”的准备,却万万未料到顾陵居然主动请罪,又道出这样一番话语。
愣了不知多久,慕容璇方才转过神来,一肚子的斥责忘得一干二净,只道:“这…如此甚好,既然顾将军如此忠君,朕心甚慰。”
即便身为皇帝,渴望皇权的真正归属,然而慕容璇仍远远算不上是一位合格的君主,至少,他绝无君主敏锐的觉察,更无对臣下的了解与掌控。
但凡有其中一样,他便不难觉出顾陵的异常,也不难嗅出其中的陷阱。
说来说去,他到底是一个几无政治经验、自以为甚懂人心的孩子,轻易便落入了顾陵的掌控之中。
倒是其余朝臣对顾陵如此轻易地应下慕容璇之请颇为惊讶,感到其中有异常,只是却不知当朝大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碍于手握大权与军权的顾陵之威,而不敢多言。
唯有一武将开口:“大将军,玉汉大军随时会攻来,若是护送陛下前去易州,怕是…”
话音未落,却被楚则温和又简要地打断:“将军不必忧虑。京城中自有本将在。”
那将领自然清楚楚则的实力,便也不再多言。
如此,慕容璇失去了察觉异样的最后机会,也因此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迈向了陨落之境。他怎能想到,拥立自己的功将,也随时可覆灭自己洋洋得意的皇位。
因着,慕容璇不懂,于顾陵与楚则而言,大燕江山方是一切,相较之下,何人为帝,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罢了。
如此观念,不要说是慕容璇,便是满朝文武,又怎敢于去想、去信?
朝会很快散去。
此番朝会,算得上是自慕容璇心生不满且争夺大权以来,最平淡的一次。
楚则走出大殿,心潮却毫不平淡。
如若她、当今太后、他的心上人也随慕容璇前往洛阳,十有八九会难以存活。
这是他不可接受,也绝不能放任的。
“在想什么?”顾陵的声音打断了楚则的思绪。
“后宫诸人,老师可要一同…”楚则平和的声音下却充斥着对答案的期待与判断,“杀之”这两个字终究是未说出口,然而顾陵却对其所言甚为清楚。
“…后宫太后与太妃毕竟为先帝嫔妃,且如若尽除,反会为人所疑。”顾陵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地同楚则走出老远,直到出了宫门,四下无人时方才低声道。
楚则点了点头,心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混乱与动来临前的最后一点慰籍。
三日后。
顾陵调动十万大军,以护驾燕帝慕容璇前往易州为由,离开长安。
皇帝的车马磅礴浩大、尊威并存。
慕容璇坐在宽广华丽的辇中,享受着山呼万岁的同时,心中却无论如何欢悦不起来,甚至哀怨难过。
缘由便是,年轻貌美的太后并未跟随他一道离开。
慕容璇直到昨日方才知太后身体突然着了寒、愈发不适,因而无论如何今日不能随驾离京。因着无法进殿探视,使得他整整担心了一整夜,然大军压境、大战在即,十万大军又已集结完毕,总不能拖到太后病愈。
因而慕容璇只得独自前往易州,好在太后贴身侍女称太后方一病愈,便会赶往易州,慕容璇这才安下心来。八壹中文網
太慈宫中。
“陛下走了?”离相生慵懒地抚弄着怀中的白猫,轻启朱唇、似笑非笑地问道。
观其之态,哪里有半分病弱之相?
“辰时走的。顾大将军率十万大军亲自护送。”阿烟笑笑,又忍不住问道:“小姐为何不随同前去?易州毕竟远离战火,较如今长安这是非混乱之地不知强了多少。”
“呵。你真以为顾陵会安稳地顺了慕容璇的意,老老实实地将他送到易州?”离相生眯起一双美眸。
只见她将那猫放到一旁,将衣衫向上拉了拉,又道:“慕容璇在我的挑拨与所谓的劝说下听信易王,他生性又不是块硬骨头,我只道了三言两语,他便急着前往易州。而顾陵身为老将,必是希望燕帝安坐长安、与他的大军共进退。眼下之境,顾陵最怕的是大军成了一盘散沙,政权与军权尽在他手中,想废谁、立谁不过是股掌中的事。慕容璇不听话,顾陵便不会放过他。若是我所料无错,慕容璇怕是没几日可活了,说来说去,他不过是顾陵为了安稳大燕、培养合格君主的牺牲品罢了。因此,我才不去搅这趟混水。”
她成竹于胸,虽居于深宫,却将前朝态势与人心算得明明白白,虽是带着柔媚的笑意,然眼中却尽是深沉的、晦暗不明的算计。
“太后娘娘,平南侯到了,说是奉了陛下临去前的旨意,替陛下前来探视。”宦官的嗓音在如薄雾般神秘的纱帘外响起。
“拙劣的借口。此番他倒是肆无忌惮了。什么时候外臣可替天子探视了。”离相生抿嘴笑了一下,却又霎时收回了笑意,抬首看了阿烟一眼。
阿烟心领神会,却又欲言又止,想了想方道:“小姐,这平南侯怕是真动了心。这可是个麻烦,毕竟是做戏,他是咱们的敌人,是要死在玉汉军手中的,小姐若是陷了进去可不得了…”
“你多心了。我心中有数。既是做戏,自是真不得的。他是我玉汉之敌,我怎会付出真心。”离相生打断了阿烟的担忧,轻飘飘地、懒懒地道。
然而在阿烟转身之时,她一以贯之的完美笑容却变得有些落寞。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声:“真心…”
戏做得久了,她自己也时常恍惚、乃至迷茫起来。
自己对他动的心,是否只是因着戏做得过了头,他对自己动的心,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分明从一开始便知自己与他只是最亲近的敌人、最终也会变为最亲近的陌路人,甚至是天人两隔的陌路人。
可这颗心,到底是慢慢地为他所跳。
然而今日,阿烟的一席话提醒了她,或许,她是该及时抽身出来了。
毕竟,戏就是戏,这场戏终究有落幕的那一日。而她不愿等到玉汉攻破长安城时,才从戏中醒来。
与其届时醒来,不如现在便醒来。
在这场她主导着进行的戏中,一个人先醒过来,总好比两个人一同沉沦。
她不能沉沦。她不是大燕的太后,而是玉汉的离相生,是萧剡将军唯一的义女。
楚则眉目舒朗柔和,即便隔着帘子她依旧看得清清楚楚,他磁性的声音响起:“拜见太后娘娘。”
阿烟担忧地看了一眼离相生,还是阖上了殿门。
与此同时,楚则掀开帘子、站了起来。
两人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说:“长安要变天了。你离开吧。我派人送你离开。去哪里都好。我若是活着,便去寻你,天涯海角也要寻得你。届时,你要嫁我为妻。”
离相生自小到大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义父萧剡的声音虽动听如朗月,却总是颇为伤感。人们说,自先丞相去世,他便失去了魂一样,不久便随之而去了。
两个双胞兄长的声音亦是平淡的、清和的。只有自己半利用半爱上的这个男子,有这样温和的声音。
她想着想着,便听楚则默了一瞬,复又有些艰难地加上一句:“我若是去了,你便忘了我,安安心心地在民间,清清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安安心心”,“清清静静”,简简单单的两个词,对于她而言却是多么地奢侈。
她心中一声接一声地唤着“痴愚”,想着明明这般无所不能、聪颖非常的一个人,竟也能变得这般又痴又愚,然口中却只能道:“好。”
除了这一个字,她再也不能道出什么,包括“我等你”。
她自然不能走,不仅不能走,她还要亲眼看着大燕的覆灭。但她同样贪恋着他的温柔,哪怕只有一瞬。
楚则并未停留多久,他眼中的光彩和煦又真诚。
在遭受了池沐与韩聘的背叛与真相打击后,他依然选择了相信她。或许,他从来都未怀疑过她。
他依然没有学会所谓的“教训”。
他依然将自己的心交给了她。
他固然没有错。
可是她便有错吗?
或许皆无错,才是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