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旸轻笑了一下,虽闻此言,但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面庞并无波动。
他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名为“时七”的宦官,像是能毫不费力地看穿人的内心。
语气平和中,却含着霸气四溢的质问,令人噤若寒蝉:“时七,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撞上了呼延寿非礼郡主,还是这本就是你设的局?”
“我怎会伤害郡主!是那呼延狗贼…是那呼延寿色胆包天,闯进郡主寝宫处,若不是当日我恰好赶上,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看似简单的一句质问,却轻而易举地使时七的情绪陡然激动。
他言语之间满是真意,急切地立即反对道。
“果然如此。这样说来,你的所谓棋行险招便是个借口了,且是个为你的挟私报复所做的借口。”
姜旸步步逼近时七,目光紧紧地追着他的眼神,强大的气压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见时七咬了咬下唇,眼神向旁偏了偏,姜旸又加上一句:“你的位置,实在至关重要。我因你聪慧机敏,勇敢果决,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能,才将你安排进宫,做我的内应,为我打探消息。但你却动了感情、以私心擅自破我大局,若不是现今叛乱已平、局势未乱,否则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与我争辩吗?”
“将军!”
时七屈腿跪了下去,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对姜旸道:“将军,时七…时七承认当时是气急攻心,但杀死呼延寿绝不只是头脑一热,而确是经过慎重考虑,最终仍认为机会不容错过,杀死他,有利于将军真正大权在握、无人可挡,方才如此。不然我只杀了呼延寿便好,为何还要故意将其虐杀?便正是为了确保能够勾起呼延阔的怒意,逼他造反啊!事发后,我第一时间借着为郡主出宫采买之机,想法通知将军,将军才能及时赶到。”
姜旸听着时七言之凿凿的话语,又是轻轻地眯了一下眼睛。
过了十几秒,他未发一言,面容却缓和了不少,也将那种逼人之气势收回了些,话锋一转,便强硬地转换了话题,问道:“…我且问你,郡主即将大婚,难不成对玉汉那位郡马,你也要下手?”
“…时七不敢。”
宦官依旧保持着跪姿,垂着头,声音微弱了不少,却是有些敷衍。
姜旸自然将这一切尽数察觉,并无半点遗漏。
他看着面前这个聪明、大胆却难以掌控的棋子。
这个棋子非男非女,却对赫连莹产生了感情。
这个棋子自认聪慧无比,以为善于隐瞒。
但是,这点心思,又怎么能逃过他姜旸的眼睛?
他历尽风霜、沐尽鲜血,沉谋重虑、厉兵秣马,几乎是一眼便看破了。
但是,眼下仍有用得到此人的地方。
姜旸也是因此,才没有一举戳破时七。
他淡下语调,安抚并提点道:“你的忠心,我从未怀疑。只是你做事需多思细思,勿要再感情用事。郡主是身有婚约之人,你若真心为她,便必不忍伤她心爱之人、令其伤感终生。”
他说至此处,扶起时七,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青年人眼中闪过的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似是动容,又似是挣扎。
时七再一次垂下了头,似是在犹豫是否道出心思。
最终,他还是因为姜旸故作鼓励的表情而敞开了些心扉,一字一句地述说道:“将军,自从将军从街上恶霸的鞭下将我救下,我便决定,此生这条命便属于将军了。将军待我如亲子,一直悉心培养我,时七素知将军雄心壮志,当时会入宫为将军的内应,是心甘情愿的。这些年来,时七在郡主身旁,这颗心便不知不觉地为她而跳了。但我却知道,因为我的身份,此生永不可能与她在一起,只可能是她的奴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点泪光,亮晶晶的。
他接着说:“然而,我就是不甘心啊。时间越久,越不甘心,郡主对我越好,越不甘心。郡主喜欢上了一位玉汉官员,一天中说不清几个时辰都在想着他,后更是与他订婚,我从未看过她那般喜悦害羞之态。那一刻,我的心如同被万箭所穿,痛不欲生,我从未有一刻这样妒火中烧过,从未有一刻这般希望自己是个健全之人,但如若我不入宫,又怎会遇见她呢?”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便难过起来。
然而,还不待姜旸开口,便又接着说道:“将军,我知道分寸,定谨遵将军教诲,不再自作主张,更不会对将来的郡马大人不利。”
姜旸点了点头,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消散殆尽,恢复了平静淡然之态。
…
此时,门外一个人影飞快地闪了开来。
时七还要说些什么,姜旸却猛地回过首去。
一双刚刚放下试探与警惕的眸子立时重新泛起寒光。
他几乎是闪身到了门旁,连一瞬间的功夫都未用到。
时七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方才还在面前的人竟然似会移形换影之能,下一秒已经推开了远处的正堂之门。
“什么人!”姜旸的声音冷得令人颤抖,威严得令人胆寒。
“将军!出了何事?”
话音未落,那身穿宽大纯黑斗篷的贴身侍卫不知何时已凭空出现在了姜旸身旁。
“方才可是有人守在这儿?”
姜旸边问,边侧耳倾听着附近一草一木的声音。
两秒后,他双眼突地睁大,指着东南方向的后院,道:“脚步声向那儿去了。”
“来人!”
纯黑斗篷下是一个模糊但轮廓俊俏的面容。
此人一声令下,身后不知何处便飞速跑出四五个普通侍卫来。
此人又道:“去后院看看,将所有人全部带到这儿来,一个也不要放过。”
侍卫们应声奔去后,他又拦住其中一个道:“将军问话,方才是否有人在此?”
那侍卫福身答道:“回将军,方才一侍卫说是奉了将军之令,令我等不要守在此处,都去府库中给郡主挑软甲。”
“愚蠢至极!正堂怎能无人守卫?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替郡主挑软甲了?”
纯黑斗篷下的男子散发着与姜旸别无二致的凛冽气势,对着侍卫严斥道。
那侍卫吓得伏在了地上,瑟瑟发抖,求饶不止。
姜旸摆了摆手,道:“起来。此事不许你对任何人声张。立刻去后院,将所有侍卫模样的全部擒拿起来。”
“是。”那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穿纯黑斗篷的男子上前一步,与姜旸距离只有一指之宽,对着姜旸的耳朵,低语道:“义父。看来您的顾虑与猜想是对的。此番是儿子疏忽了。”
姜旸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向后看了看时七,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对着时七道:“快去吧。软甲我已令人挑好了,你拿上便可。莫让郡主等得不耐烦了。”
时七应声告辞后,姜旸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严肃,同时又带着冷笑。
他对着黑色斗篷道:“虑儿,看来是我小看呼延阔了。好在我并未与时七说些什么过度之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看来事情要变得棘手起来了。”
赫连莹离开后。
姜旸前往后院,所有侍卫打扮的人都被擒拿在地。
然而,姜旸令这些人彼此看来看去,却都未见生面孔。
再审查一番,更是毫无破绽。
姜旸不愿闹得府内人心涣散,便平静地下令释放。
然而,他心中却清楚,此番是晚了一步,已让那混进来的假侍卫逃之夭夭了。
但即便明面上他不再追究,私下里却将义子姜虑叫至身旁,令他排查府内所有人、包括管家、侍卫、侍女,尤其是严密注意看管府门的侍卫,定要将那放人进入的内奸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