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楚则与池沐攀谈、对弈、饮酒。
池沐不喜欢酒,只粗略地喝了几杯。
不久后,天色已晚,池沐提出告别。
出门时,他已有些面红耳热,经晚风一吹,头脑便十分清醒。
临走到府门前,听得不远处传来阵阵笛声。
池沐下意识地驻足倾听。
领路的侯府管家孙一见身后脚步骤停,便回过头来。
池沐静静地听着,过了大抵十几秒后开口问道:“敢问是何人在吹奏?”
“回公子,是府上小姐。”孙一恭敬回道。
池沐点点头,内心催促自己离开此地,却不知为何迈不开步。
笛声悠长婉转,优美飘摇,犹如天籁之音。
池沐并不十分懂音律,是个没有多少音乐细胞的人。
但此时听着听着,却觉得整个人沉浸其中,感到内心沉封多年的一角似被缓缓揭起。
这笛声是如此的美妙,又是如此的熟悉。
他下了气力去回想,想彻底揭开那一角,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如愿。
换言之,尽管笛声与笛声的主人都让他感到亲切,但他却不知这种亲切到底从何而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楚刢,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池沐扶着额,他的头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只要他试图去找寻这种熟悉感的由来,不仅会以无果告终,且还会产生一种晕眩之感。
笛声由远及近,一曲终了。
楚刢缓缓地走进了池沐的视野。
“乐公子……请慢走。”
楚刢像持宝贝般将一把竹笛握在胸前,倾国倾城的面容满含着清雅的温柔,却又带着少女的羞涩,当真是仙姿佚貌、遗世独立。
她方才吹奏的曲子乃是儿时的池沐吹奏与她的。
她是多么期盼着少年能够想起她。
按照常理,她本也不该前来相送,但却就是无法抑制住与他相见的心思。
来的路上,她也酝酿着与他相见后要说的话,但真正见了面,却只能说出道别之语。
…
池沐的心,随着笛声的终止、少女的走近而再一次被击中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非常爱慕…不,是完完全全爱上了楚刢。
这种爱情与他的理智、及代入角色后对大燕的仇恨相互搏斗着,水火不容。
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小爱与大爱相矛盾的滋味。
真是不好受。
没有被张荟安排潜进大燕前,他还可以单纯地暗恋着楚刢。
如果只是暗恋,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远远地望着她,他还会觉得好过些。
真正成为“大燕官员”,与她咫尺之近,特别是同样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好感后,池沐才发觉,本该高兴雀跃的自己,心里却是冰火两重天。
国仇,天下,苍生,复国之任,都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道横沟。
这才是,这场游戏给他设置的最难障碍。
…
“冷静。冷静。”
池沐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不能因为动情,就乱了阵脚。
更不能因为动情,就失了任务。
他心里很难过,但是他没有办法。
对楚刢的这份爱,他必须要克制,要隐藏。这样想着,池沐依旧维持着恭敬与淡然。
但却终究按捺不住萌动的感情,对楚刢轻声夸赞:““小姐当真是才貌双全。在下……钦佩不已。”
他的声音失去了在楚则面前伪装出的淡漠,平静中释放出了轻微的颤动。
“公子……过奖了。此曲本是我幼时的救命恩人所奏,此笛……亦是他赠予我的。”
楚刢大胆地向前走了一步,将二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夜幕下,已不知第几次四目相对。
楚刢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沐的眼睛,美丽的眸子中染上了些雾气。
她鼓起勇气,出言提醒于他,将那支竹笛展于他面前,一颗心如鼓槌般声声作响,几欲要跳出来。
那股一直以来的熟悉与愈演愈烈的情动裹合在一起,紧紧地包裹着池沐。
在看到那支笛子的瞬间,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
他几乎就要想起什么,仿佛下一秒就会想起什么……竹笛、笛声、少女……宛如片片晶莹的游戏碎片,在他的眼前散落开来。
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拼合不起来,且那种目眩感发作得更加迅猛、更加频繁。
到底是什么……池沐依旧没有忆起来。
游戏也没有任何提示。
视野框安静得简直可以称为沉寂。
他强自不再去想,头痛方才缓和了些许。
再看向少女,他清晰地看见了少女眼中的希冀。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露出如此眼神?”池沐实在想不通,只得平淡回答了少女的话,道:“……能够奏出如此之曲,想必他亦是位惊世才子。”
楚刢眼中那种期盼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瑧首轻垂,但却立刻再次抬起头来,轻柔地笑道:“他如今亦是。”
在孙一的提醒下,池沐与楚刢道别,离开了平南侯府。
出得府门时,他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
他所不知道的是,府门内的少女也是如此。
…
另一边。
燕军在沈聪的带领下由长安出发,为赶在七月中旬长江主汛期前渡江南下,十五万大军急行军,日夜紧赶慢赶,总算在六月中下旬行至横州与齐州边界。
天气炎热非常,军马乏累难当。
沈聪却令士兵昼夜不息地加紧制作船只,一时间,燕军士气降至低谷。
几乎同时,齐近率领戈楚军抵达长江南岸。
他一面派人加筑堤岸、抵御洪水,一面思索破燕之法。
在齐近看来,燕军兵力强大、来势汹汹,而长江以南便是楚州,一旦燕军攻入楚州,想守住都城塘城便难了,因此,最好的办法无疑是将燕军挡在长江以北。
退一步说,即便挡不住,也要利用水战,让燕军葬身长江之上。
齐近此前虽无带兵经验,但对燕军擅陆战不擅水战的特点十分清楚,他料定燕军必会抢在七月前渡江,因此也派人监造战船。
而此时的燕廷已知道了戈楚派遣抵御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先前寄予接应希望的齐近。
孟安派人告诉沈聪,无论如何要赶在主汛期前渡过长江,最好在夜间渡江,只要能登陆楚州,灭亡戈楚便指日可待。
“孟安的如意算盘碎了。齐近不仅不为我军内应,反来对抗我大燕。这也从侧面证实了齐近没有反戈楚的心思,这点倒是与他弟弟齐远相反。”
长安康宁坊茶舍中,楚则伸出修长的手指,执起一颗黑子,缓缓地在棋盘上落定。
“此前满朝都沉浸在戈楚内斗不稳、齐氏心存反意的条件中。无人料到齐近为将,且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抵至长江南岸。“
“如今之计,我军若想战胜,唯有速攻。我若是齐近,便无论如何不能让沈聪渡过江去。真打起了水战,即便沈聪和齐近半斤八两,我军的熟练度也一定不比戈楚军。据闻今年的汛期又提早了,只怕对我军更加不利。”
韩聘落下一白子,轻叹道。
“不打出个结果,孟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孤注一掷地煽动满朝出兵戈楚,便是要靠战绩彻底树直了自己的威信。”
“于我军而言,只有速战为上。于戈楚军而言,即便敌不过,只要拖得住,便是一种变相的胜利。”
“我军远道行军,水土不服又后方空虚,而戈楚后备充足,若是不能直攻速胜,必然拖不过戈楚军。八壹中文網
“我早就说过,此时出兵戈楚,实在很蠢。”
楚则边观察着棋盘,边一句接一句地说着。
他又落下了一黑子,墨黑的眸子闪过一抹寒光,低低地接上一句:“还要劳烦你在朝议上面谏孟安,将齐远送至沈聪军中。”
“以此威胁齐近?让他顾及亲弟性命而不抵抗?”韩聘问道。
“不止如此。让他们兄弟相见,届时再将齐远恳求我军出兵一事喊话告诉戈楚军,便能动摇戈楚军心。只要兵士不信任他们的主将,我军便可乘势渡江、攻入楚州。”
楚则的目光始终不离棋盘,他轻微地眯起眼睛,低沉动听的声音温和又极具磁性。
“真不愧是将军,我这便去安排。只是此事届时未必能绕过丞相……若是他不允……”韩聘迟疑道。
“不必担忧此事。你乃大燕枢密使,本就掌举国兵事,且陛下当初亦是命你与孟安一同理政,无需事事皆要他的允许。”
楚则沉吟着,又接上一句:“齐远能否到达前线,对此次出征戈楚至关重要。长江主汛期近在眼前,我军必要速战速决,若是被拖在了北岸,戈楚军反攻,便是大大不利。依我看,如实告知孟安反倒麻烦,若是他另有他想或是执意不肯,便会延误军机。你直接派人去接齐远,今晚就从长安出发,事不宜迟。”
…
楚则说完,向左看去,微笑着,对静坐一旁看下棋的池沐道:“霁弟,你意下如何?”
“你是真的毒,真的狠。当然了,也是真的有脑子。”
“利用齐远喊话齐近,不仅能瓦解戈楚军的士气,还能让齐近这个主将遭到戈楚全军怀疑。”
“孟安这种猪队友这么拖后腿,楚则还是可以气定神闲地立刻想出对策。很可怕。”
池沐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依旧淡然一笑,道:“不瞒…仲吾兄,我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
与此同时,他又在心里说了一句:“张荟,你会如何应对呢?”
这场江战,看上去是沈聪在和齐近打。
实际上,是楚则在和张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