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祥还是愁：“姑且先就这么办吧”
怕就怕皇上已经知道，可惜皇上不肯召见，他区区一个知府小官。
给他一百条胆子，也绝不敢去行宫别院打扰。
——
行宫别院。
谢辰瑜得知苏念白回来，决定再次上门。
他依旧是异地客商打扮。
天青色绸衣，绒布嵌碧发冠，山水画折扇，脚踩浅白厚底皂靴。
这是江南行商最经典的打扮，厚底靴是为了走路不累脚。
这回是他独自上门。
刘大一眼认出了他：“你又来了”
“可惜来的不巧，我们掌柜遇到了些事，这两天不见外人”
谢辰瑜称自己是来订货的，不着急只是先来看看。
刘大摇摇头，犹豫半晌还是让他进来。
“不过客官你看看还是走吧，我们染坊出了些事，最近都不染布，您想订货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谢辰瑜皱眉：“可否能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照旧递上一锭金子。
刘大连看也不看就推回去：“我们掌柜的事不方便外道，客官请见谅”
摇摇欲坠的晾晒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七八十匹染好的丝绸，红艳艳的迎风招展，美丽娇艳。
谢辰瑜伸手摸一摸，与宫里的贡品无二，甚至比那个还要丝滑顺手。
除了没有完全晾干，他找不出这批丝绸的任何缺点。
低头看看，晾晒下来的水也是清澈无比，没有半分褪色。
“想不到小小的融德染坊会有这等技艺”
“不瞒老兄，我是来自京城的行商，此番来苏州要定制一批上等丝绸，数量不多但一定要上好，这些都是给绣庄做嫁衣和嫁妆的”
谢辰瑜再次拱手，态度谦逊。
“小人转遍苏州城，看了几家布庄都不尽人意，不知眼前这批货可有了人家，不妨卖给我？”
手艺人最骄傲的事情莫过于此。
当有人说我跑遍了整個苏州城都找不到满意的货，没想到这里却有。
那种油然而生的骄傲感和自豪感，驱使着刘大把谢辰瑜带到苏念白跟前。
苏念白忙碌一夜，正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辗转反侧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一个青衣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映着升起的七月骄阳，和光同尘。
年轻人先笑了一下，谦逊拱手弯腰施礼，动作行云流水，如意潇洒。
“想必这位就是融德染坊的苏掌柜，在下谢瑜来自京城，想找掌柜的定制一批上等丝绸，料要好，色要均”
苏念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年轻人的五官上，这副五官极其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靠近，在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来。
“你说你叫什么？从哪儿来？”
“我姓谢，来自京城”
苏念白震得久久无法动弹，半晌缓过来他摇摇晃晃转身让座，亲自倒水递茶。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谢辰瑜别过脸，大手攥紧衣袍，笑说你我虽第一次见，我却也觉得熟悉，不妨就当做久别重逢。
“我谢瑜能认识苏掌柜，求而不得”
苏念白很疑惑：“苏州最有名的染坊是兴盛染坊，你又怎会听说过我？”
谢辰瑜笑了笑。
“不瞒掌柜，我曾在京城某家铺子里买过成衣，料子颜色都极其喜欢，我是一路顺着那件衣裳找过来的，知道它的颜色就是从您这儿染的”
苏念白笑了笑：“你现在见到了，是不是很失望？”
“实际我们融德染坊一年出货量并不多，零零星星也多是外地客商”
苏州本地快混不下去了。
“那太好了”
“正好我要的货也不多，不妨您就给我染出来，耽误不了您多久，我可以提前付定金”
苏念白本想拒绝。
染坊都快保不住，伙计都遣散了，他哪有心情做生意。
可冥冥中就是有股力量推着他答应。
“看在你千里迢迢的份上，我就做了你这一单”，也是融德染坊最后一单了。
既然是要红事嫁衣，那就更不能耽搁。
“太好了”
谢辰瑜当场用金子下定，说等生意做成要请掌柜的喝酒。
苏念白苦笑着没应答。
后来见他实在坦诚，苏念白好心告诉他。
“以后你可能就找不到我这家染坊，不过不要紧，你若想要上等丝绸，我可以给你推荐临安的几家，那边还是很不错”
谢辰瑜瞪大眼睛问为什么。
苏念白摇摇头再不肯说一个字。
谢辰瑜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苏念白带着伙计们，大家热火朝天又带着莫名的伤感。
就像最后一次退下战场的老将军，又像学馆里最后一次教书的夫子。
过了这一场，所有的都会曲终人散。
临走，谢辰瑜一再交待，不必担心害怕，大家安心做工，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可惜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不知情的外地客商。
——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七月初二，阴天。
薛祥再一次邀请苏念白。
这次是在酒楼的雅间，薛祥一如既往谦逊守礼。
他和所有的贪官污吏都不一样，举手投足带着了然于胸的坦荡。
他邀请苏念白喝酒，像兄弟似的推杯换盏，喝到一半开始吐槽自己的处境。
“苏兄，不是老弟我为难你，实在是本官也难”
“皇上难得派人过来查，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兴盛染坊又是那样完全靠不住，莪不依靠你靠谁去”
“本官是一心一意要保住咱们苏州织锦之乡的称号，这件事只有老兄你能帮我”
“一天两千匹，三天就是六千匹布，苏兄什么时候上交？我让衙门给你结银子”
薛祥态度谦逊，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逼人。
苏念白放下酒杯直接说染不出来。
薛祥晃晃脑袋疑惑摇头：“苏兄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你只说放在哪个库房，我让人过去搬”
“今天之后，必须保证所有出现在市面上的布匹、成衣，都是最最上等的”
苏念白笑得疏离。
“大人听不懂吗？小人说过了染不出来，请大人另寻他法”
薛祥看向门外的师爷，遗憾摇摇头。
“苏兄实在太不给面子，本官很伤心，如果苏兄继续这样，恐怕本官也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