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醒后，周繁没有回中心城。
他拒绝了由研究团队的医生检查身体的提议，告别科瑞博士，很快在穆弈的陪同下离开了大厦。
七区的工厂24小时运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细微的嗡嗡声。以前周繁来这里采购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区十分吵闹，可现在他只觉得幸好有这些声音，它们铺天盖地，组成密不透风的盖子，连晚风都能挡住片刻。
藏在风声下的，便暂时不会被注意到。
周繁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似乎哪里都不够安全，可他停不下脚步。
21到底代表了什么？这个数字埋藏在记忆深处，他直觉已经拿到了里维斯等人想要的核心，却不知道用法。
穆弈牵着他的手，不管他走得有多快，始终跟得紧紧的。
漫无目的地走过两条街，周繁脚步一顿，低声问：“不觉得奇怪么？知道我活了这么久。”
穆弈想了想，也停下脚步，靠上路边的花台，浅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
周繁任他看着，忽然被拉了一下，跌进穆弈怀中。
“我只觉得遗憾。”男人的嗓音低沉缓慢，鼻息喷洒在他的脸庞：“没有更早地知道这件事，否则我还来得及学习更多有关地球时代的知识，把我们的距离再缩短一些。”
周繁低头，没去看他眼睛，因为贴着对方肩膀，声音有些闷：“那个时代已经封存为古董，最近的距离是隔着博物馆的保护罩。”
穆弈好像笑了一下，一只手把他的脸抬起来，俯首贴着额头，混血自带的深邃优势在近距离十分具有冲击感，浓密的睫毛几乎扫到周繁的眼睑。
“那么，可以允许我把唯一合法拥有的古董收藏起来么？”
他含笑吻了吻周繁侧脸，温热的唇畔下移，将青年敏感的耳垂含入口中，舌尖辗转研磨，重重碾压。
周繁手指微颤，口中逸出几声轻哼，揪住面前人的领口。
花台上凝了露水，花瓣在风里颤抖，露水把外套的后背浸湿，晕出水团。
这个吻不含任何贪念，充满了温情安抚的意味。穆弈一直盯着怀中人的表情看，等周繁被亲得平复下所有情绪后，才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深呼吸一口气，面色温和如常，手上却发狠似的搂紧：“周繁。”
很少被他连名带姓地喊，周繁抬眸，用目光询问。
穆弈道：“今晚我差点以为要再次失去你了。”
梦醒前后，他表现得都太自然，以至于让人忘了，他也并非全能者，能时时刻刻把控局面，将情绪精细控制如同机器。
他只是习惯性伪装得很好，在别人面前戴上彬彬有礼的面具，并不关心他人生死。
可周繁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同的，二人兜兜转转，等了十年才再续前缘，他不能接受对这个人的得而复失。
周繁知道他的心情，主动勾住脖子，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吻：“去你家。”
他轻声道：“我要想想，怎么把一切都告诉你。”
……
二人走后，大厦内的灯光照常通宵亮着。
伍柒作为最后离开的人，把桌面上的零食袋子收拾好，打了个哈欠，对里间道：“博士，下班了，我先走了。”
里间的人应了一声，科瑞博士经常实验到天明，总是离开得最晚的一个，今天也一样。
伍柒没有多想，离开时顺手把外间的灯灭掉了。
里间实验室。
这层只剩下科瑞一个人了，他却没有像往常般醉心实验，而是站在房间内唯一一面镜子前，凝视自己两鬓的白发，目光追忆。
他拿起今晚实验的数据，默默浏览下去，这是他第三遍查看。
过了片刻，他放下数据走到窗边，凝视着那些虚虚实实的灯火，给一个很久以前的账号发送了通话申请。
那边的人过了会儿才通过，没有开口，等着他说话。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reeves”小字，低低道：“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
第二天早上，中心城。
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1023进来时习惯性往靠窗的工位一扫，发现那里竟然空着。
周繁没有正常上班，这显然是件不符合常理的事。
她还未向上进行报告，里维斯的命令就落了下来：“给你一周期限，去六区，尽量把1057活着带回来。”
周繁离开了中心城？
莫非他察觉到什么，也知道有人监视，所以才不回来？
从里维斯的话来看，他多半知道周繁去向，1023试探性地问：“如果他反抗呢？”
那边沉默了一下，冷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超出控制范围，允许你就地格杀。记住，1057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哪怕是尸体。”
这句话里蕴含的冷酷让1023微微战栗，她握住了手掌，一时没有回话。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从被里维斯带回来起，就是为了今天。
她听从命令，更换风格，配上编号，做着不熟悉的工作，成为埋藏在周繁身边的利刃。一旦青年脱离里维斯的控制，她便会动手。
里维斯到底图谋什么，她不知道，也没资格知道，一把合格的刀仅需要完成使命就够了。
“收到。”她慢慢回复：“不论1057个人意愿，优先强制带回，次优运回尸体。”
没过一会儿，里维斯那边追加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的男人十分年轻，约25、6岁左右，五官深邃立体，如模特般出众，应该是名混血儿，含笑着凝视镜头。
“这个人叫穆弈，和1057关系匪浅，在贫民窟有很大势力，资料正在传输。如果遇见，尽量不要交锋，通过和平沟通把1057带回。”
1023点开后愣了一下，问：“他的身份栏只写了花店老板。”
“这是唯一能确定的身份。”里维斯简单回复：“他出身不好，但借此反而整合了不少势力。跟他见面不要选在贫民窟，那是他的主场。”
等1023也离开了中心城，里维斯坐在办公室揉了揉眉心，阴沉着脸，向几个集团元老级别的账号发起会议申请。
实验品跑了，他作为直接监管人必须负责，否则这些老东西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周繁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些的？最近……还是更早的时间？
同个早晨，有人在追杀的路上，有人在家中一切如常。
中心城今天有雪。
雪花纷纷扬扬下个没完，落在地面便化了，路上像下过雨一样湿润光滑。
李霜上完晨课，看着外面的天气，稍微有些发懒，托管家帮自己婉拒了行程表里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打算在家看看书。
他来到书房，取出上次没看完的一本实体书，看了两页却心神不宁，始终觉得今天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在他进行下一场课程之前，他私密性极强的小号响了一声。
这个账号只有周繁知道，且通常不会主动发消息。
李霜点开，看到周繁只发了一句话：“有办法查看里维斯办公室里的鱼缸么？”
……
六区。
和李霜联系完，周繁放下手环，把手盖在眼睛上。
“顺利么？”
穆弈问。
周繁“嗯”了一声，被他翻过身抱住。
今天天气稍冷，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很适合睡觉的天气。
他们确实还在床上，昨晚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周繁说了很久有关周家和自己以前的事，二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不着？”
穆弈轻轻掀开他的手，看他的眼睛。
周繁索性放下来，眉毛无意识地皱起：“里维斯肯定已经察觉到，他会派人来找我，但不知道他的手有多长。”
如果里维斯只是二区或者三区某个大集团的管理层，周繁不会在意，但那是中心城，具有联邦绝对控制力的中心枢纽。
平日里，他的手环、他的工作和行程都在这个巨型枢纽的注视下运转，集团们是枢纽的一部分，也是枢纽的控制者之一。他们甚至能和指挥官分享控制权，在微妙的平衡下共同维持中心城的繁荣与强大。
如果还有中心城枢纽监管不到的地方……贫民窟？
忽然之间，周繁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逆时之钟的梦境，他无法公开露面，躲避某些幕后之人的追捕，循着线索往前。
他思考的时候，穆弈把玩着他的手指，声音慵懒：“如果担心，不如跟我去贫民窟？”
周繁能想到的地方，他自然也能想到。
“今天的贫民窟不是十年前的贫民窟。”周繁没有立刻答应。
贫民窟动乱过去了十年，这十年里，中心城一定吸取了教训，加强对那里的掌控，他们不可能像梦境中那样便宜行事。
没想到，穆弈笑了笑，看向他道：“是啊，今天的贫民窟不是十年前的贫民窟了。”
而他也不是十年前的他，中心城贸然伸手，怕是要见血。
他没有过多解释，给自己披上睡袍，打算去做早饭。
他替周繁掖了掖被角，本来想嘱咐他多睡一会儿，想起什么，道：“对了，周先生，有人想见你，在贫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