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各大集团有开展新年庆典的传统。
尽管工作制度早已改革，取消了之后的七天假日，但庆典传统依然流传了下来。
这一天比平时稍显自由，所有公司都将开放办公大厅作为场地，订购蛋糕，摆放装饰，短暂的新年氛围出现在林立的大厦里。
职员们只需完成平时一半的工作量，便可结束今日所有工作，参与集团旗下任意一间公司的新年庆典。通常这种时候，大家都会去寻找朋友或者恋人，享受一年一度的盛大活动。
李霜提前一天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去李家做客。
来接周繁的人是李德，先前在贫民窟外，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先生不在家，今日由小少爷负责招待您，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谅解。”李德道。
小少爷便是李霜，他是他父亲的独生子，也是本家这代第一个孩子，从小便很受重视。他身边的人都得由护卫队筛选调查，再经过长辈们的首肯才能留下来，人身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也正是这个原因，李霜没什么自己的朋友，连旁支的兄弟姐妹也不熟。
李家很大，且建在相当好的地段，一看便知身家不菲。李德带周繁穿过中庭花园，温室栽培出的紫藤萝重重叠叠，沿着白色装饰石柱垂下。
李霜的房间在花园后的长廊里，他穿了一身白色居家装，系了个红围脖，带一点新年气息。
“快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刚见面，李霜急匆匆地将他直接带走，没来得及跟李德打招呼。
周繁跟他进了他的书房，这间书房和普通书房结构不一样，用了套间模式。大房间装潢得很简单，还有个小吧台，窗边摆放着桌椅，适合边喝下午茶边看书。
小房间其实不算小，但有三进，被三堵墙分割成了一间又一间的小屋子。里面全是书架，摆放了很多珍贵的绝版精装实体书。
对于实体书爱好者来说，这里无疑是天堂。但李霜从小便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没有过多赘述，直接从小房间取出一叠资料，递到周繁手上：“你看。”
周繁坐到窗边，翻开了封页。
这些资料是临时打印出来的，没有装订和整理，显得不那么正式。
第一页的内容他看不太懂，记载了年份，材料，吃水深度等，像是某艘船的各项数据。翻到第二页，一张模糊不清的静态照片出现在眼前。
照片是少有的黑白，打印得不太好，黑得看不清楚细节，周繁看了很久也仅能认出图上似乎是一个房间。
他看着看着，意识到这不是打印的问题，而是图片本身就是这个画质。
李霜并不着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
周繁接着往后看，后面几页的内容就明了许多了。
“2301年，博特尔公司地球百慕大巡游支队例行下潜，于此海域[271，767]处底部发现一艘沉船……”
这是某座游轮沉船开发挖掘的研究资料，发现沉船后，博特尔公司随即展开调查，发现这艘船沉没于三个世纪前，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负责发掘的工作人员在里面找到了生活痕迹，随后开始调查乘客们的身份。
这些乘客不是普通游客，游轮被整个承包下来，漂浮在海上整整两年之久，只为了进行某个秘密实验。
沉船的资料到这里戛然而止，周繁再往后翻，是一个姓氏的零星资料。
“周”。
周繁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此处特指地球时代存在过的一个家族，在医学及医疗器械方面有较多投资，拥有一支自行组建的研究团队，研究课题不详。”
“沉船船舱封存资料损坏较多，难以考证，现存资料研究显示，部分沉船乘客疑似此团队成员……”
短短几段话，将周家和沉船紧密联系起来。
周家，多么熟悉又遥远的一个词。
周繁记不得任何家人的模样和名字，唯一有印象的也仅是梦境里的片段回忆。
片段的内容大部分是相同的，他在船上，有人牵着他，或是正在进行试验，除此以外没有更多，委实不算好的回忆。
他忽然想起那场名叫空白回忆录的梦境，第三幕里，他处在游轮的底层走廊中，看见年幼的他被人牵着往上，各种仪器和装置的古怪布置历历在目。
资料里所写的，会是梦里的那艘游轮么？
他下意识打开手环，想给穆弈发送消息，但按下第一个字母后，却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境的主题是随机的，除非得到相关道具，否则无法指定某个主题进入。
他知道穆弈一定有许多道具，但关于他的往事，地球时代的周家，相关主题道具真的存在么？
李霜找来的资料尚且残缺不全，沉船自身的资料亦是损毁严重，如果要求梦境将之全部复原，似乎是天方夜谭。
周繁知道，梦境内容是有支点的，其他梦的内容多依托于现实事件，而空白回忆录的支点是他的记忆。
他久久没有出声，一直停在最后一页，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霜开口：“你看完了么？我得销毁了，这是我从数据库里面偷来的。”
周繁抬眼看向少年，听他叹了口气道：“我昨晚照旧登录账号找十年前的资料，无意间打开了这份资料，级别很高，我的权限只够解封前面半份。”
原本他准备全部拷贝下来，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账号突然被强行退出登录模式，除了那张照片没来得及保存任何资料。后面李霜就再也登录不上去了，反复尝试得到的都是一句冷冰冰的“系统错误”。
“这些都是我用副脑记忆下来后重新默写的，除了个别数据，应该不会有出入。”李霜道：“你也姓周，我觉得周家和你有点关系。”
叔父的态度和逆时之钟的梦境都让未来的指挥官察觉到周繁的不同，他试图通过侧面更加了解这位看似普通的盟友。
周繁沉默着把资料重新翻看了一遍，然后交给李霜，示意他进行销毁。
外面有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人身上，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周繁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眸中情绪久久没有平复。
过了几分钟，他轻声道：“周家的事，我会调查。”
这件事也只有他能做到，研究员再怎么考证发掘，也仅是通过沉船遗留下来的外部资料。
中心城的集团们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他心里已经渐渐有了答案。
“要回去了么？”
李霜站起来送他。
……
六区。
手环弹出视频申请，穆弈放下修剪枝干的剪刀，走过去点开。
“周先生。”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是下班的时间段。
注意到这一点，他温声问：“发生什么了么？”
周繁摇头，他没回办公室，看场景似乎是随便找了个铺着雪的角落，表情淡淡。分明是平常的神色，穆弈却感觉到他不太开心。
他没有说话，穆弈也就陪着他沉默，那双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多情眼凝视着他，心里各种想法闪电般地掠过，猜测谁惹他的周先生不开心。
安静了一会儿，周繁终于说话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入指定主题的梦境么？”
他形容道：“比如某个时间段的记忆，或许大脑还储存着当时的细节，但平常状态下没有安装副脑的人通常无法完整回想起来。如果借助道具进入梦境，有可能将之重现么？”
穆弈沉吟了一下，回答他：“通常情况下，梦境产出的道具不针对造梦者个人记忆，而是关联现实时间节点或是随机主题。仅靠道具还原个人回忆，在现阶段无法实现。”
不等周繁失望，他又道：“但是，我接触的某个研究团队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关联梦境法，即指向性梦境生成。”
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谈论，穆弈把花店挂上打烊的告示牌，进入内室。
“顾名思义，这个方法需要关联造梦者个人。它的稳定性取决于关联者的意志强度，极易坍塌，排外，能进入的人数有限，多数时候仅容造梦者自身进入。”
听起来和周繁找寻的类型很相似，他问：“这类梦境通关失败和普通梦境惩罚一样么？”
“不确定。”穆弈脸色正经些许，道：“它刚刚投入测试，很多方面数据都是空白的。”
空白意味着风险未知，可除了这个方法以外，他暂时没有其他途径找到更多有关几百年前的周家的资料。
如果他得到这些信息更早一点，他也许还可以慢慢等待转机出现。
可他没有很多时间了，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差，那些头疼和晕倒是身体里“修理工”给他发出的警告。
周繁下定决心，向对面道：“我想参加测试。”
穆弈好像知道他会选择这个结果，眼里没有意外，勾唇笑了笑，低沉的声音宛如魔鬼引诱：
“周先生，今晚，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