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心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袒露出来，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
mu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如何开始的，也没有和许多同龄人相处过。他偷偷看过这个类型的流行电影和剧本，总以为那必定是一个郑重的时刻，只要他说出这句宣告，双方的关系就会向着更亲昵的方向开始转变。
但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只感觉自己孤注一掷，分明把周先生抵在柜子前，自己却反倒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似的，怀着莫大的恐惧，害怕听到拒绝的话语。
“我……我是真的喜欢您。”他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牢牢握住周繁的手，无语伦次，带着那么一点委屈：“您不该把我认作其他人，我也不像其他人。我出身不好，整日给黑丨帮做事，也并不有趣。我以前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您让我看见了一条更宽的路，我忽然发现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抵达那里。”
他声音也颤抖起来，把脸贴着周繁的手掌，肩膀把窗户外的微光全挡住了，迫使周繁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睛：“如果我不说出来，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
他没有说完，那双眼睛里却全是祈求，生怕被面前的人拒绝，就算仅仅一个眼神。
在这张酷似穆弈的脸面前，周繁的确很难说出拒绝。
果酒的甜香挥发，酝酿，无声无息地将两人环绕，一时间分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mu身上的。
可周繁只是微微摇头。
他叹了口气，就着这个距离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他。”
mu手指紧了紧，盯着那双唇，既想听下去，又不想听到那句对他而言过于残忍的话语。
“相较于他而言，你还过于稚嫩，羽翼未丰。”周繁抬眸，那双灰蓝色眸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抵触，仿佛一片风平浪静，早已洞悉一切的海域，“你迟早会走上那条更宽的路，因为你已经看见了，所以不存在无法抵达的说法。”
他往旁边侧身，mu下意识松开了禁锢的手，怔怔地听他继续道：“我们会有同行的那一天，但不是现在。”
昏暗的夜灯光线里，周繁回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调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我就在那条路上等你。”
似有微风拂过，将mu心中凝结至冰冻的紧张吹散了。
他张了张口，忍不住上前一步，哑声问：“真的么？”
周繁推开窗户，对他颔首。
但mu来不及说更多，青年便往外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空气流动起来，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吱吱长鸣，夜风里混杂着更远处的烧烤、香水和烟味，把卧室里方才的甘甜冲淡了。
这间屋子顷刻变得空空荡荡，唯独他怔立原地，品味残余的酒香。
……
那晚过后，周繁继续寻找吉欧瑞的踪迹。
负责保护吉欧瑞的人藏得很好，他和周繁的躲藏风格不同，更像只临近冬眠的地鼠，只要囤积足够的物资，很长一段时间内绝不再露头。八壹中文網
周繁尝试过和陆三一交流，但他也无法联系上这个善于躲藏的同伴，只能依靠零星的线索不断进行搜寻。
十月末的某一天，不知触发了什么必要条件，周繁再次经历了时间跳跃。
这次跳跃到了十一月末，贫民窟的温度大幅降低，路人都已经换上了冬装。
奇特的是，梦境没有如往常般发来进度邮件，也没有任何提醒，甚至连他和mu的对话都未曾更新。
聊天框中只有mu单方面的消息，数百条信息中，大部分都是追问他在哪里，是否遇上了危险，还尝试给他打过许多视频电话，可都被自动挂断了。
看起来像他无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个月。
周繁感觉不对劲，这不是梦境的手笔，可他没找到这次时间跳跃的原因。
难道梦境也会出现bug么？
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危机预感，没有联系mu，而先选择了转移暂住地点。
这次他选择刚刚进入这场梦境的城区边缘作为落脚点，经过这么多天的辗转，贫民窟的地形已经被他熟悉了十之八九。
此处靠近海港，又有空港准备落成，最近几月人员都会杂乱许多，周繁猜那人如果要转移吉欧瑞，只能抓紧这段时间。
据陆三一所说的空港代理权落定会议也在十一月，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去图书馆找他打听新消息。
周繁计划好这些后，才联系了mu。
mu的回复来得照旧很快：“您怎么样了？方便视频么？对了，我找到那孩子的踪影了。”
他等不及周繁回答，发完这条消息的下一秒，视频申请便弹了出来。
“周先生，您现在怎么样？”
少年的脸出现在对面，头发长了点，穿着黑色薄绒外套，轮廓似乎更加立体了。
他脸上全是担心，背景黑漆漆的，看不清在哪里。
周繁缓声道：“我没事。”
mu通过视频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的确没什么变化，才挑着紧要的说：“您要找的那个孩子最近在空桥区出现过，我们的人没找到，但我猜他就住在那附近，随时准备渡海离开这里。”
空桥区便是周繁新的落脚点附近区域名字，这里有各种廉价的旧货交易市场，鱼龙混杂，时常发生命案，治安极差。
“另外……”mu脸上出现了一点踌躇：“今晚他们要秘密搜查空桥区，我暂时没有排班，我可以来找您么？你在哪儿？”
“空桥区。”
周繁低声道。
mu诧异了一瞬，随后面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那里已经提前封锁了，只能进不能出，我来把您带出去。”
“不用。”周繁道：“我必须找到那孩子。”
“留在那里很危险。”mu坚持道：“空桥区本就混乱，这次派来的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人，他们有枪，也不在乎闹出乱子。”
他看周繁不说话，显然做好了决定，顿了一下道：“那我过来陪您一起找。”
说完，他生怕被拒绝似的挂断了视频，社交账号也退出登录，连说句话的机会也没给周繁。
可他还没得到自己的地址呢。
周繁有点无奈，发了个见面的位置，也退出了登录。
用过午餐后，这边的市场开始热闹起来，周繁默默在窗口观察了一阵，才选了个方向出门。
这里四处藏着祸乱的种子，黑丨帮的彘狗随时嗅着鲜血的味道，他不得不小心一些。
他走到某个旧货交易广场外时，感觉有人盯上了自己。
周繁不露声色地放缓脚步，把人往热闹的地方引，按mu所说，那些人带着武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他未必有胜算。
可很快他发现，那人并非在跟踪他，而在跟踪另一个目标，只是因为那个目标同他顺路，所以一起盯了一阵。
察觉到这点，周繁假借同路边商贩攀谈走私芯片甩掉了他，同时注意起被跟踪的目标人物。
那是个普通的女合成人，长得很慈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系着围裙，推着一车菜蔬等囤积物资，老练地避开周围的人，哼着歌往外走去。
她看上去是某个家庭的合成人助手，负责家务之类的活计，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周繁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继续和商贩搭话。在放下芯片时，忽然想到空桥区居住的多是贫穷负债之人，条件稍微好一点的都选择会搬到东临区或是其他地方，谁会有条件雇佣一个合成人助手？
然而等他追过去时，女合成人早已不见了，附近小巷很多，不知道她走的哪条路，这让她显得更可疑起来。
她会和带着吉欧瑞的人有关么？
周繁寻找片刻无果，决定先去和mu汇合。
但当他走到约定地点的标牌下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来不及多想，他就地一滚，退到花坛后警觉地往上方望去。
“嘭！”
一枪打空，上面的人却不觉遗憾，笑嘻嘻地跟旁边道：“这就是那个带走药水的小偷？不难找嘛，你们竟然找了几个月还没影儿，真丢人。”
“哼，就知道mu那小子有问题，早该跟着他的。”旁边的人咬着烟换了新弹匣，催促道：“别打死了，我还要带回去拿赏金的。”
对面是栋三层高的小楼，有人在顶楼对他进行瞄准。
周繁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接着路障的掩护进了旧货交易大厅。
看来他被黑丨帮找到了，这一带已经不再安全，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转移。
枪声的响起并未吓到旧货市场的大多数人，他们已经习惯了偶尔的惊动，此刻在大厅内的人大都有条不紊地寻找障碍物躲避不知名的枪手。
周繁就混在这群人里，他注意到这个大厅有四个出口，分别位于四个方位，东西两侧的是小门，南北是正门，想必很快会有人来封锁。
还能从哪里出去？
周繁沉思了几秒，看向不远处的升降梯。
升降梯静静停在这层，运行的楼层表看不清楚，但可以得知底下还有三层左右的空间。
他心里一动，或许，可以从车库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