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渐暗，周繁躺在床上，鼻端是不熟悉的淡淡香花气息。
他没什么睡意，但睡姿还是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直视天花板。
不一会儿，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隐隐夹杂一两声雷鸣。
夜雨如约而至，他用心去听，还能听见隔壁房间里轻微的响动。
穆弈也没睡，不知道大半夜在做什么，但是两人都知道这个房间的墙壁隔音效果不好，既然能弄出响声，想必是不在意被周繁知晓动向。
说来奇怪，比照联邦的隔音要求来看，这间房屋是完全不合格的。尽管它外表功夫做得很不错，温馨装潢、各种现代化家居和智能管家系统一应俱全，但仅凭隔音效果差这一点便足以成为不及格的产品，更何况是在三区。
周繁想了想，又点开手环看了一遍，连搜索记录也找过，手环干干净净，除了那张女人的信息表格，没给他留下半点线索，干净得像新的。
如果不是穆弈也在，他几乎要怀疑这究竟是梦境系统还是一场太过逼真的自由梦境了，没有系统提醒，也没有主线进程让他们知道目前的阶段。
想到末了，一股困意带着不可抗力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沉入了海水里面。
口鼻不见窒息，海水轻轻摇晃，岸上隐约传来柔和的慢板钢琴乐曲。
他浮起来，被温柔的波浪送往岸边。
周繁站起来，试图离开海水的包裹，他没有睁眼，却觉得一切都在眼前展现。
岸边站着一个细瘦的人影，似乎是名少年，看不清面目，对他挥了挥手，周繁便向他走去。
走到面前，少年来拉他，他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少年伶仃的手腕。
少年站住了，似乎有些疑惑，晃了晃手腕，反过来抓住他的手。
随着这个动作，面前的少年、海岸与海浪破碎了，如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周繁陷入了晕眩，往前踉跄了一下，很快醒了过来。
入眼所见却不是卧室，而是客厅，他光脚站在铺了薄兔绒毯的木地板上，被穆弈一手抓着手腕，一手扶着肩膀以免倒下。
“周先生？”穆弈见他睁开眼，放轻声音喊了一声。
周繁回神，眼睛里还有一丝空蒙没有褪去，有点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睁眼自己出现在了客厅。
他站直身体，收回手，不确定地问：“现在几点？”
穆弈对他展示了一下光屏时间，表情含着隐忧：“凌晨四点，我出门发现你在梦游。”
“梦游？”周繁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说法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忆刚才看见的画面，似乎能找到一些联系，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梦游，于是把问题转向另一边：“你这个点出门？”
“听见你那边的动静。”穆弈指了指身上的睡衣：“我睡眠比较浅。”
“谢谢。”周繁随意点点头，按着还有些晕眩的额头转身回房间。可能是还没睡醒，又可能是实在疲惫，他没有多说几句的意思，转身正要关门，见高大的男人跟了进来。
穆弈带上门，指了指旁边的躺椅，缓声道：“我看着你，你睡吧。”
周繁并不习惯睡觉时有人在场，那会让他觉得不安，微微皱眉想要拒绝，就听穆弈道：“上一场梦里，周先生晕倒那次，我也在旁边这么看着你。”
他微不可闻地笑了笑，再次道：“睡吧，不会有事。”
听了这句话，周繁竟然莫名地心静了下来，好像走在梦里的岸边，心里充斥的只有对去往何方的迷茫，却不担心来自周围的伤害。
但他还想说什么，穆弈已经在躺椅上阖上了眼，呼吸放得很轻。
窗外透进来浅淡的晖光，映得他睫毛纤长，鼻梁挺拔，深邃的骨相极为出众。
屋子里一片寂静，穆弈进来后，淡淡的香花气息里糅进一点雨露的味道。
周繁默默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回到床上，没有再开口。
……
再次醒来是被手环提示音唤醒的。
二人的手环不约而同发出声音，周繁睁开眼，见穆弈坐起了身子，点开光屏。八壹中文網
他们收到的消息内容相同，发信人名为“梦境”。
这是一条系统消息，在这场联邦背景的梦里系统入乡随俗，没有再突兀地播报，而是用手环对造梦者们进行通知。
“普通梦境开启，梦境信息加载中。”
“梦境信息载入完毕。”
“‘加害者博弈’开启，加入九名造梦者。”
“通关方法：完成stalker阵营新手任务（加害者版）。附：因为剧情原因，追加‘揭露并杀死背叛者’为通关条件。”
“当前进度：石门港口贸易公司（进行中）。”
“特殊提示：本场梦境存在身份‘狩猎者’，其将无差别对造梦者与npc进行猎杀，维持回合：5。请注意安全，保持存活。”
“各位造梦者，欢迎入梦。”
短短数行的通知包含了极大的信息量，stalker阵营并不是造梦者的唯一阵营，有四名造梦者正处于另一个阵营，且有一名独立阵营的威胁因素存在。
如果再算上背叛者，目前这场梦境便出现了四个阵营，每个阵营都存在着制约与隐患，像是一场混战。
“有些棘手。”穆弈看完消息，道：“不过相信对于周先生来说不是难事。”
他从躺椅上起身，笑笑道：“我去做早饭，周先生有什么忌口么？”
也许是他说得太过自然，周繁微愣，道：“不用了，智能管家会做。”
只要把食谱导入智能管家的数据库，它就能操控着厨房做出味道差不多的东西。周繁在吃食方面不算特别挑剔，自然也不会花心思去做饭。
可穆弈已经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用清水洗了手，在食材储备柜里找了找，拿出鸡蛋和牛奶。
“我做个焦糖布丁吧，以前有人教我做过。”他温声道，将蛋壳磕碎，倒进碗里，又加了些牛奶，均匀搅拌好。
看他不疾不徐地做早餐是一种享受，晨光温和地沐浴在室内，时间在这里无限拉长，变得细腻温软。
正准备将搅拌好的蛋液导入容器时，穆弈想起什么，侧过头问：“忘记加糖了，周先生能帮我递一下糖罐么？”
周繁顺手把糖罐递给他，大概这间屋子的确与穆弈家里的风格很相近，他做起事来丝毫没有滞涩感，适应得很快。周繁曾猜测过他家的装潢会像20世纪的古堡一样森严优雅，又或者古典雅致，却没想过是这样温馨的风格，好似一个随处可走进的由主妇收拾整洁的小家，丝毫没有距离感。
穆弈戴上手套，调试好烤箱，将盛着蛋液的容器放进去。几分钟后，烤箱门自动打开，属于布丁的甜香散了出来。
“谢谢。”穆弈把布丁端到周繁面前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地再次挤出这两个字。
早上起来有人特意为他准备早饭是周繁从未预想过的场面，算起来他一天之内已经和穆弈说过两次谢谢了，但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到说点别的什么。他不擅长与人私下相处，因此场面总会有一点沉默。
穆弈在他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尝尝？不知道是否符合周先生的口味？”
布丁甜丝丝的，或许是糖加的有点多，但周繁并不讨厌这样的味道，礼貌性地点点头：“味道不错。”
吃完早餐，二人提着手提箱出门，随着指引来到公司门口时，时间正好合适。
唐灵和npc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唐灵看了周繁一眼，没有打招呼，而是微不可见地点头致意。
看来她也意识到了有造梦者在对立阵营，还不清楚那些人身份的时候，stalker阵营的几人最好别暴露互相认识的事实。
周繁正要跟在npc后面进入公司时，手环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新通知。
“因实习任务变动，实习员工[21号]工作地点暂时更改为[港口]，请在收到通知后即刻乘坐公派飞行器前往迪克白天鹅港，与负责部门对接。”
数十秒后，一辆小型飞行器降落在旁边，周繁关掉光屏走了上去。
即使是通勤时段，飞行器抵达港口也没有花太长时间，对接部门的摆渡车已经停在路边，风格十分简洁高效。
“负责对接我的是谁？”周繁问。
驾驶员是个很沉默的男人，别人不说话他也不开口：“据说是13号调研员。”
13号，周繁心里一动，他的任务目标正是这位13号调研员，女人的名字是温妮。
此时的港口陆域的突堤码头上，一位棕发漫卷的女人带领着人拿着仪器不停走动测量，一边记录水深，一边计算泊位长度。海风很大，她和其他人说话也不得不很大声，几缕没束好的棕发在风里飘飞。
周繁到的时候，她以为这个穿着制服的青年是什么迟到的工作人员，责备了一句便让他就位，协助她的工作。
这样忙忙碌碌了一上午，测量工作告一段落时，她才有时间松口气，传输数据回公司总部保存的同时忍不住和身边的人抱怨了一句：“不是说会委派一名实习员工么，他什么时候才能调过来？这边的人手不太够用了。”
周繁淡淡道：“如果你说的是编号21的实习员工，那么我想应该是我。”
“哎呀。”温妮吃了一惊，笑起来：“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港口的工作人员，使唤了你一上午，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