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很瘦，手里还举着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
周繁看一眼，心里有了数，在人影进来前故意弄出动静。
门外的人果然后退一步，把武器举在身前防备。
“是我。”
周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拉开门。
门外的人是李霜。
他穿着一件白色睡袍，手上拿着烛台，看到周繁和身后的欧文，李霜愣了一下，问：“你们去下面了？”
“情况有点复杂。”周繁带上电梯间的门，道：“去我房间，我们长话短说。”
不知道侍者还在不在这一层，过道不安全。
李霜迟疑了一下，道：“我把特蕾莎和郝雷也叫起来了，他们这会儿正在周围望风。”
他会这么做不奇怪，周繁走在前面，点了一下头：“那就一起过来。”
这会儿将近半夜一点，造梦者各有倦乏，特别是从睡梦里被叫起来的特蕾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进了门。
关上房门，搜查过房间没有侍者混进来后，几人坐在沙发上，点亮了中间的烛台。
“进电梯间后，我接到了一个特殊任务。”
周繁并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地把任务过程说了一遍，只略去和欧文在瞭望台上的一些对话。
当他说到船员被海水里的东西啃去部□□体时，特蕾莎“呀”了一声，转头问郝雷：“这么说，我们当时听见的声音就是这件事？”
郝雷应了一声，面容严肃：“当时船很晃，不知你们在底层感觉如何，我们在五楼都有些站不稳，但我之前根据结构图推算出来这艘船是能抵抗住低级风险的……看来海里的东西不简单。”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霜一直在思考，等交谈声停下后，才问出了关键的问题：“你这么快选择了上来，是因为尸体跟我们有联系？”
周繁还没说话，他就否认了自己不准确的说法，喃喃道：“不，这层楼跟我们有联系的只有侍者，尸体跟我们存在的不是实质联系……”
他放空了一瞬，很快又回神，笃定道：“是身份，对吗？”
目前为止，游轮上只存在两种身份，船员和客人，尸体不是船员，就是客人。
也就是说，尸体身前的身份很有可能是一名造梦者。
周繁拿出撕下来的布料，将它放在烛火映照下的茶几上，道：“我觉得这块布料很眼熟。”
只粗粗用指腹感受，便能感受到布料质感不错，柔软顺滑，是一种类似于丝绸的质地，和挂在造梦者们房间的睡袍质感相似。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陈述着事实：“我的衣柜里，没有任何睡袍。”
特蕾莎和郝雷身上虽然穿着常服，但之前就查看过衣柜，能确定游轮给客人准备了哪些衣服，李霜更是直接穿着睡袍出门。
那根引起注意的红线是在周繁房门外被发现的，死亡的造梦者极有可能生前居住在这间屋子里。
少年人沉吟了一下，用自己参加过的梦境经验和论坛里的经验贴分析道：“这么看来，沉没游戏很有可能是个不停循环的梦境，每次循环都有新造梦者加入，而玩法也各有不同？”
刘易斯提到过离目的地还有几天，且船上的食材大多较为新鲜，证明这艘游轮会经常靠岸，单程约七天。
周繁颔首，算是肯定了李霜的猜测：“他们食用的人肉，多半会从每次新来的造梦者中挑选。”
算算时间，上一批生还的造梦者离开不久，他们就进入了这个梦境。周繁入住这个房间的时候，那名梦境失败的造梦者还未死亡，被困在电梯井中，大约察觉了什么，拉动红色细绳让门外窗帘的水晶碰撞，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很可惜，周繁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
他半垂着头，捏了捏手指关节，说不清楚如果早一步发现那名造梦者的信号会怎么样。
“梦境失败通常无法再度尝试脱离梦境。”温醇的声音传来，一直没说话的欧文吹灭蜡烛，看向门外：“即便有生还机会，也不会在上一段剧情的尾巴里，梦境会为他重新开局。”
他的话看似平淡，周繁却听出他是在解答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那名造梦者的死亡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过失。
即便被他们救回来，在得不到药品的情况下，那人也无法存活，所以他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系统声音在这时姗姗来迟。
“条件判定中……”
“判定成功，‘迷雾血踪’附加任务完成。”
“完成人：周繁。”
“获得奖励x1，迷雾中的影子。”
“效果：获得危机预警一次，被动触发，不可控制。”
因为是周繁完成的任务，因此这个声音也只在他的耳边响起。
危机预警实用性很强，周繁无意藏掖，将系统奖励陈述了一遍。李霜刚想说话，只见欧文竖起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便立即住嘴了。
欧文的眼睛始终看着门外，像是要通过门板看到外面的什么，众人默契地没有再交谈，也没有发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远离的形式，令人心头微微悚然。
门外的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却也完全没有察觉那人的靠近。
会是侍者么？
“走了。”
欧文笑了笑，随手擦燃一根火柴，重新点亮烛台。
特蕾莎搓了搓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低声道：“他刚刚不会是想进来吧？他肯定知道我们在里面，为什么走了？”
“或许是梦境的约束。”郝雷推了推目镜，道：“如果侍者夜晚杀人毫无限制，即便我们上锁后用桌椅抵住房门也无济于事。”
这个普通男人在面对致命危机时，表现出来的淡定简直不可思议。
“你不怕么？”特蕾莎问。
郝雷点头，坦然道：“怕，但没有用。”
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现实的，梦境的，加班时同事突然猝死在旁边，梦境里同伴没能成功通关。他知道死亡是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因而养成了一种面对工作时的消极心态，做自己该做的，如果它的确要降临到自己头上，那也没有办法。
“幸好你跑得快。”李霜转头对特蕾莎道：“你回来休息的那天触发了死亡规则，如果没有跑掉，你现在大概已经在船舱底层了。”
特蕾莎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起来：“我靠……看来这次通关后，我要多练习跑步才行了。”
她摸了一下睡袍口袋里露出的粉色一角，周繁发现她把一开始的那封信随身携带着。
“你们觉得，刘易斯这个人怎么样？”欧文眸含笑意，轻声问。
坐在他旁边的李霜第一个回答：“老谋深算，神秘。”
“不安好心。”特蕾莎想了想道。
“像我上一任上司。”郝雷陈述道：“笑里藏刀，是个两面派。”
看来几人对刘易斯的感觉都不太好，坐在欧文对面的周繁最后一个回答：“有野心，重权欲，但力不从心。”
刘易斯是这艘游轮上唯一可以发号施令所有人的人，拥有绝对的权利，但那晚二人对于月亮的夜谈中，这个老人话语间透露出一股暮年的苍凉和不甘。但他已经达到了目前身份的巅峰，还想做什么呢？
“对于脚下即将诞生的风浪，你视而不见；对于岸上的招呼，你亦不回头。”
“周先生，风景虽好，却不要过多停留旁观啊。当心风浪起来，将你卷入旋涡，那时就再也抽不了身了。”
刘易斯的话重新在脑海里回荡，蕴藏着莫名的惊心动魄。
周繁抬头，和欧文交换了一个目光，不知道欧文想到了什么，笑意略略加深。
“明天……”一旁的李霜吐出两个字，却迟迟没有下文。
明天仍然要面对一众心怀鬼胎的船员和暗藏杀意的刘易斯，他们还要继续分散调查么？船员们肯定已经发现了造梦者们潜入到底层，知晓他们的秘密，难道会正式撕破脸？
可这艘船毕竟是船员们的地盘，对于各种密道房间，他们这些外来之客哪里清楚得过船上的人？
加之房间没有配备武器，他们基本不存在五个人对抗数十人的可能性。梦境不会布置绝路，那它留下的退路到底在哪里？
接踵而来的问题让生活在知识和书本间的半大少年苦恼起来，这时听见周繁道：“我去一趟三楼。”
他心中对自己那封信中提到的《deadpoetssociety》始终有介怀，虽然梦境会给一些干扰信息，但他觉得这封信的内容不是睡梦中活跃神经系统的胡乱捏造。
信上的口吻真是熟悉，好像真有这么一个长辈似的。
侍者徘徊在五楼，船员们聚集在一楼，其他楼层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但多半不安全，周繁的举动可以说是冲动。
但其他几人一想，明天多半就要面对气势汹汹的船员，危险程度和夜晚不相上下，那周繁现在去三楼也没什么问题。
“一起吧。”李霜也起身。
另外两人跟着站起来时，欧文忽然道：“有没有想过一劳永逸地解决掉麻烦？”
所有人都看他，他依旧安坐在沙发上。烛火摇晃，在他脸上投下飘摇不定的阴影，显得他笑容有几分诡谲。
他的用词让周繁心中有几分明悟，问：“类似于电梯的处理方式？”
欧文点头，其他人看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就见欧文看向李霜：“你的副脑里应该包括这片海域的地图？”
李霜应了一声：“照现在的速度，船已经接近环礁石海岛群……”
话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想到什么，停了几秒，才问：“难道你是想让游轮在海岛群里靠岸？”
除了这个主意，他实在想不到海岛群在这其中能发挥什么作用。
船上全是刘易斯的人，他们占不了便宜，但是下了船，在有一定面积的海岛上，打不过还能躲藏起来，可以说是天然的躲藏地点。
“你要怎么把船停下来？抢控制室？”郝雷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凿穿。”周繁难得替人回答了一句。
“凿沉？！”特蕾莎瞪大了眼，没想到他们的法子这么简单粗暴：“不是吧，船沉了，我们要是还没靠岸怎么办？而且你不是还要去三楼？”
“让它在沉之前搁浅就可以了。”周繁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特蕾莎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似乎不适合跟这群人组队。
两个办法简单粗暴说干就干的帅哥，一个一脸生死看淡的上班族，李霜看起来像个理智正常的人，结果不仅没有阻止，还跃跃欲试。
但她也明白这个法子能抓住时机，一旦成功便是目前最好的生路了，所以担心归担心，行动还是得行动的。
郝雷主动提供信息：“根据我的工作经验，这艘游轮最脆弱的地方有两个，一个在中心控制室，一个在动力舱。要让它搁浅，首先得让动力舱停下来。”
动力舱与控制室毫无疑问在底层工作区，他们要下去得换一条路，不能再爬电梯井。
为了精准地把握时间，李霜扯了一块桌布，在上面计算起来，“游轮行驶的速度不快，这两天我也有观察海面情况，我们已经驶入了雾气最浓的海域，这片海域面积有千余平方公里，游轮进入的时间是在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如果没算错，在二到四个小时内，游轮就能驶入海岛群边缘。”
他在米色的桌布上画了一个个小圈，指着小圈道：“这片海岛群可以说是星罗棋布，虽然有副脑，但我也无法完全记住每个岛的面积，面积比较大，适合躲藏的岛屿我只知道这几个，最后一个离我们直线距离至少三十公里，错过了就没法再利用了。”
周繁在心里快速地默了一下游轮抵达最后一个海岛的时间，道：“最少有五小时时间，足够了。”
先破坏动力舱，使游轮接近第一个目标海岛，再抢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