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心里有些焦躁，从前佟夫人纵然如此，最多也就是让她等上半个时辰，否则父亲回来了不好交代。但眼下，她在这儿等了应有快两个时辰了吧。
初来时，还是清晨，而现在，已快正午了。
宸妃其实早就起身，用过丰盛的早膳，又吃了冰镇的水果，她躺在罗汉榻上小憩了一上午，好不惬意。
“还在外面站着呢？”宸妃吊稍着眼睛，容色艳丽。
宫女看了外面一眼，答了“是”。
宸妃有些恹恹，没想到清和还是个有耐心的。不过今儿天热，让她在院子里晒一会儿也好。
“娘娘要让她进来了吗？”宫女问。
宸妃瞥她一眼，语气冷得好似一把冰刃。“怎么，想去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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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失言！”宫女连忙跪下，暗自悔恨为何要多嘴说这一句。
宸妃也不理她，只是不耐烦地打翻了手旁的果盘。“外面那些鸟叫得本宫心烦，去赶走。
宫人立刻领命去了，在院中的清和便瞧见好几个宫女太监拿着小木棍涌了出来，她还来不及惊讶，又见他们挥着木棍赶走了所有栖息在延禧宫中的鸟儿。清和与芳兰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姑娘还能受得住吗？”芳兰小声与她耳语。
清和其实腿都站麻了，身上又热得厉害，嘴唇也有些干裂了。
她轻摇了下头，感觉自己都没力气说话。但现在她就像是被搭在弦上的箭，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万没有回去的道理。
二人又站了一会儿，安静的皇宫内院便响起了细碎但规整的脚步声。清和努力集中快要涣散的精神听了听，觉得这声音应当是向着延禧宫而来的。
果然，很快她就听见了太监高昂的呼声……“皇上驾到！”
清和怔了怔，脑中寻回了一丝清明，也暗自松了口气。
赵煜来了，她应当是不必再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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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顷刻间，寝殿的门也打开了。一名女子身着品月色宁绸绣花蝶纹常服走了出来，身后并好几个宫女，安静恭顺地跟在后面……这必然就是宸妃娘娘了。
清和深吸口气，努力压住因暴晒而带来的不适，福身请安。谁知宸妃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径直从她旁边走过，去到宫门口迎接赵煜。清和没有得到允许，不好起身，只能以一个更不适的姿势，半蹲在院中。
少顷，她听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又听到宸妃千娇百媚的声音。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怎么来了？”
清和连忙转过身去，面朝着赵煜的方向。她不能抬头，只用余光看到来人穿的是一件绛紫色的衣裳。
“朕来看看你。”赵煜的声音温柔而慵懒，他对着宸妃笑了笑，一眼便瞧见了还半跪在院中的清和。
他询问的目光投向宸妃，宸妃忙道：“这是佟家的妹妹，正好来臣妾宫中呢。”赵煜嗯了一声，步履从容地走到清和面前。
清和赶紧拜了下去：“民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赵煜也未曾见过她，此时看她低着头，在金色地阳光下，他只能看见她忽闪的长长的睫毛。
“抬起头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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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干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慢慢地抬起了下巴，双目与赵煜对视。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然想起了年少时曾读过的一首诗经。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翩翩君子在她脑中，忽然就有了模样。
赵煜望着她，她的样子看起来恭敬谦和，可是她的眼里却有着不服输的坚毅。
他微晃了晃神，仿佛看见了那个八岁登基时的自己，那个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如同一叶孤舟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也像今日的清和一般，只能万般忍耐，却没有半点认输。
他忽然有些心软，但这后宫里，心软并不能保她一世平安。她须得如他当年一般，凭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赵煜稳了心神，微薄的唇畔牵起一丝温柔的笑意。“紫翡如意收到了，可还喜欢？”
看这阵仗，清和心知她有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便也点了点头，让山栀他们在后头远远跟着。
寒风迎面吹来，清和紧了紧裹着的斗篷，脑子便更加清醒了。她与瑜妃并没有特别深的交情，今日她将她在回宫的途中拦下，必然有其深意。
“妹妹应当知道，八皇子的生母是谁吧？”瑜妃缓缓开口，一双凤眸望着前方，却有几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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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姐姐这一时倒是把我问住了。”瑜妃看她一眼，轻柔地叹了口气。“八皇子……是我姐姐江贵人所生。”
清和“啊”了一声，脑袋终于渐渐清明起来。她知道，瑜妃是还有一个嫡亲的姐姐也在宫中的，只是位份低些，只是个贵人罢了。这八皇子，确实是江贵人所生。
“那想来今日江贵人应在后殿用膳，此时应当也赶去瞧八皇子了。”瑜妃摇摇头，沉默了片刻。“我姐姐……被幽禁在钟粹宫。”
她的话，着实让清和感到惊讶。
她之前其实没怎么听说过有关江贵人的事，只知道她是瑜妃的亲姐姐。可是瑜妃如今在后宫这般得赵煜的宠爱与太后的器重，她姐姐怎还会被幽禁？
“觉得很不可思议？”瑜妃的面上，有些怅然若失。清和斟酌了下，才开口：“倒也不是不
可思议，想来皇上幽禁江贵人，应当也有他的思量。”
瑜妃苦笑了下：“是啊……皇上……皇上定然是有他的思量的。”
她说著又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茫然散去。清和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却听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意图。瑜妃和她没有这么深厚的交情，今夜绝不会无端端特意在此拦了她的轿子，对她说有关江贵人的事儿，可她究竟是出于何意？她是想要她从中注意什么？
清和头疼欲裂，却仍是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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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肩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到一处分岔口时，瑜妃终于停下了脚步。“天色已晚，我就不叨扰妹妹了。皇上十分钟爱八皇子，妹妹这两日若是见了皇上，定要好生安慰。”
清和欠了欠身，微笑着恭送她离开。直到瑜妃的轿子消失在了视野里，她嘴角的笑意才渐渐凝结。
“小主，夜里风冷，咱们也上轿回宫吧。”山栀此时已赶上来站在她身旁，被冷风吹得不由呵手。
清和却摆摆手，提步往承露宫走去。她不能错过瑜妃想要传递给她的信息，她须得好好的在这风口里想一想。
山栀回头，示意周邦喜带着其他人跟远些，自己则陪在清和身旁。
“方才瑜妃娘娘和小主说什么了？怎的小主的脸色，看着不大好。”
清和没有回答，却忽然问道：“你说，在众多皇子中，皇上最喜爱谁？”
山栀略想了想，像是成竹在胸。“那自然是皇长子了，听闻皇上在皇长子的功课上，花了许多心思。”
“皇长子……”清和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嗤笑了下。“只怕皇上心里最在意的，不是皇长子。”
“不是皇长子？”山栀不明白，“可是皇上对皇长子的偏爱，后宫皆可见。皇上对宸妃，也宠爱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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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蹙了蹙眉，没再多言。
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说到底，这念头不过是忽然划过她的心间，却没有任何佐证。她甚至还不能确定，瑜妃今夜所为，究竟是在提点她，还是为她挖了个陷阱，等着她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