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1年4月11日，下午一点，仙境大楼
时间倒回忌妒派对第二阶段开始的时候，刚做完训练的谢绿来到三楼的大厅、从柜子拿出最宝贝的那一组茶具。正当她在思考
今天要泡什么茶时，江云格突然从门的方向走进来。
「江云格，你来得正好。」
谢绿两手各拿起一罐茶叶，问：「你有想喝什么吗？我不知道要泡什么。」
「玉露和乌龙都可以。」
「……。」
看到谢绿皱眉的模样，江云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玉露『和』乌龙，还是玉露『或』乌龙？」谢绿再问一次。
「玉露或乌龙……抱歉。」
江云格叹了口气。相处这么多年，常常觉得和谢绿说话是很累的事。
「说过很多次，『和』是两者兼具，『或』才是两者择一，你怎么老是搞混！」谢绿语带责备地说。
「这年头已经没有人分那么细了，为什么要纠结在这么小的事情上？」江云格的口气有点委屈。
「就是有你这种心态，语言的文明才没办法进步！要知道，文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结晶，人类因为文字才有办法发展出多
元的文明，每个文字都乘载着历史的记忆……」
又来了。江云格心想。因为出生于谢氏，谢绿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总带有莫名的坚持，江云格老因为用错词汇而被她训话。他不
像谢绿从小饱读诗书，相反地，江云格来到神与畜后才开始学习人类的语言，在那之前，他都是用「喵喵喵」的方式和同类沟
通的。
「文字是人与人之间不可或缺的沟通媒介，每一个字词的运用，都必须具备高度的精确性。历史上有很多战争，都是因为词汇
运用不恰当，才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所以绝对不能小看文字的力量……知道了吗？江云格。」
谢绿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江云格在心里松口气，用微笑假装自己都乖乖听进去了。
「听进去就好。」谢绿满意点头，「对了，你等等有要干嘛吗？」
「去整理柠檬的房间。」江云格说：「她好一段时间不在，我怕房间积灰尘，想帮她打扫一下。」
「整理完就下来喝茶吧，我等你。」
谢绿冲着江云格漂亮一笑。虽然谢绿对文字有莫名其妙的坚持，但瑕不掩瑜，江云格真的很喜欢谢绿。她很强，很可靠，给人
的感觉又温暖，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江云格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简单道别后，江云格离开大厅，搭电梯来到柠檬房间所在的楼层。
其实，柠檬并不是生活习惯很好的女孩，她喜欢乱丢东西，书本、娃娃、平板电脑等日用品，使用完老是不归位。最可怕的
是，柠檬开始闹自杀时，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竟然迷上了裁缝，房间也因此多出很多针线与布料，简直就像被炸弹炸过一样凌
乱。
「……。」
一边把叠很高的书本从桌子上拿下来，江云格在心里祈祷，希望一切结束后，杰森能够接受柠檬这样的生活习惯。
忌妒派对第二阶段开始了，江云格以为事情还和当初计画的一样顺利。他在心里祝福柠檬，希望她能和杰森永远在一起，去过
属于他们的日子。里奥方面将由他去说明，就算可能因此得罪里奥，但只要是柠檬想要的，江云格都愿意帮她完成。
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弥补柠檬的方式。
「……咦？」
把柠檬桌上的书本都清掉时，江云格突然发现一个不属于二十二世纪的东西。他将那个东西拿了起来，发现是一枝黑色的录音
笔。
这年头还在用这种古董玩意儿的人，只剩他们家宇维少爷。高宇维是个很讨厌现代科技的人，不只坚持打市内电话，开会也只
能用纸本做纪录。神与畜大部分的重要档案都是纸本，最奇怪的是，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任务，高宇维都会先录下来，再请人交
给对方，眼前的录音笔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江云格猜测，这应该是高宇维当年命令柠檬去忌妒派对的那枝笔。他按下播放键，高宇维平板、缓慢的声音果然从里头传出。
音质不太好，和高宇维本人的声音有点差距。
「妳是唯一能结束忌妒派对，或杀死利维坦的人。所以我命令妳──在期限之内把忌妒派对结束掉，不准失败。」
这段话，江云格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以前的他没什么感觉，但因为刚被谢绿纠正完用字的精确度，此刻的江云格竟觉得有点奇
怪。他按下播放键，再听一次高宇维的那段话。
「哔！」江云格在这里按下暂停，然后再重播一次。
「妳是唯一能结束忌妒派对，或杀死利维坦的人。」
或……为什么是「或」？
「结束忌妒派对」、「杀死利维坦」，不是一样的吗？
不知为何，江云格竟和谢绿一样神经质起来。他一手扶在桌上，不断重播高宇维这一段话，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对劲。
「『或』杀死利维坦……两者兼备的情况下，不是应该用『和』吗？宇维少爷也会犯这种错误？」
江云格自言自语着，也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对于想离开神与畜的柠檬，高宇维考量到忌妒派对，做了「现在死的话很麻烦」的结论，暂缓对柠檬的惩处。李晴炀对这个结
果很不满意，结果，高宇维让李晴炀做柠檬的负责人，原本以为是为了防止江云格和谢绿，现在想起来，事情似乎另有蹊跷。
「或」是两者择一，也就是说……在高宇维心里，「结束忌妒派对」跟「杀死利维坦」，可能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为什么？结束忌妒派对的方法，不就是杀死利维坦吗？还是说……存在着不用杀死利维坦、也能结束掉忌妒派对的方法？
「……！」
那一瞬间，江云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张大一圈，瞳孔也缩成猫独有的细长模样。他连忙用柠檬的电脑开启「godand
brute」的程式，点选编号5的李晴炀，赫然得知那家伙此刻的座标位置。
商业中心b区。
按照经纬度来看，确实是玩家休息区没错。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江云格右手的拳头握了起来，全身的筋骨仿佛都将撕裂般，浑身的细胞都开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什么暂缓……什么下不为例……高宇维，你这该死的畜牲！」
他再也保不住平时温文儒雅的模样，更不打算继续对那个人忠诚，因为他的「少爷」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柠檬死。
杀死利维坦，也能结束掉忌妒派对的方法。按照忌妒派对的逻辑，杀不死利维坦，就是反过来被利维坦杀死。
可是，柠檬是「唯一」的。就算被利维坦杀死，她还是可以结束掉忌妒派对。
若这个假设成立，那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非常合理。
反正只要是柠檬，忌妒派对都可以被结束，那么，就让柠檬进去送死吧！
既能结束掉忌妒派对，又能处决柠檬这个叛徒。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才符合高宇维的风格啊！
「……。」
因为愤怒，江云格的体内涌起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他的潜意识在叫他杀人。在杀死高宇维前，他必须杀死那个正在玩家休息
区、准备让柠檬被利维坦杀死的家伙。
李晴炀。
那个老爱抱高宇维大腿、开口闭口都是少爷的死走狗。
黑色的爪子不知何时已经伸了出来。江云格趴到地上、拱起身子，发出一声犹如猫叫的嘶吼后，便直奔仙境大楼的顶楼。不理
会楼与楼之间的距离，他后脚一蹬，直接跳到另一栋楼的顶楼上，不断重复上述的过程，直朝玩家休息区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乎什么神与畜第七干部。他是猫、是柠檬的大猫咪，他绝不允许柠檬被任何一人害死，就算是高宇维也
一样。
◇◆◆◇
2171年4月11日，下午一点半，仙境大楼
茶香已经弥漫了整个大厅，江云格却迟迟没下来。正当谢绿觉得不对劲时，另一个人突然匆忙跑来，大喊：「小…小绿！」
先不论那身夸张的彩色衣服，戴着黑色口罩、神与畜第九干部的派翠克著急地告诉谢绿：「我刚刚看到江云格，他从顶楼跳出
去了！」
「跳？」
「对，用跳的！他看起来超级生气，是猫的状态！」
谢绿觉得奇怪，怎么去一趟柠檬的房间就变这样，于是再问：「你知道他去哪吗？」
「我刚刚用程式看过了，按座标来看，是往玩家休息区的方向。」
「玩家休息区？」
听到那个地方，谢绿推测是柠檬出了什么事，否则江云格也不会什么都没告知、就这样跑出去。
「我也过去好了。派翠克，麻烦你顾家。」
谢绿站起身，突然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放心，全世界也只有你们会欺负我。」
派翠克这么说，谢绿这才想起，派翠克是九神排行第四，仅次于里奥、mio与李博洋，这样的派翠克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只是
碍于平时怯懦的形象，导致大家常常忘记他的实力。
然而，正当谢绿一秒更衣、已经换上那套白底绿纹的改良式古装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里…里奥大哥！？」
看见萤幕显示的名字，派翠克当场倒吸一口气，「大哥他……为什么会打给妳？」
「我哪知道。」
谢绿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里奥的电话和高宇维的命令都是无法拒绝的。她滑下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开口：「喂？里奥
大哥，有什么……」
「2171年四月一日，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左右，第九届忌妒派对三十八号玩家──谢颐死亡。死因：为了防止一百三十七号玩家
赖梓柔死亡，自我牺牲。」
「……！？」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不是里奥，竟然是柠檬。柠檬人应该在忌妒派对，谢绿起初很怀疑这通电话的真伪，然而，电话的内容却让
谢绿停下手边的所有动作。
「根据系统纪录，一百三十七号玩家的初始座标遭到更动，使一百三十七号玩家一开始便在玩家猎人的狩猎范围。更动者之权
限代码为gb006，即神与畜第六干部──赖梓绫。」
「……。」
派翠克听不见电话的内容，但看谢绿越来越难看的脸，便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一百三十七号玩家，才是要被玩家猎人……不，被第六干部杀死的人。可是，三十八号玩家代替一百三十七号玩家死亡，实
属第六干部的意外与缺失。以下，将播放上述之游戏画面。」
「框啷！」
原本握在谢绿手里的杯子猛然掉到地上、摔成一片又一片的碎片。
见对方最喜欢的茶具摔到地上，派翠克正想说什么，谢绿右手的银色戒指却突然跳出一3d的投影视窗，开始播放某段忌妒派对
的游戏画面。
「赖梓柔！妳绝对要给本小姐活下去！我说过，万一我们其中一人死了，还有另一个人知道这些秘密，所以妳一定要代替我活
下去！」
画面里，一名女人坐在另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身上，红衣女子揪着对方的手，用尖锐的声音大骂：
「只要我现在死了，赖梓绫以后绝对不敢动妳！所以妳放手！我来挡那些羽毛！」
「天啊，这是……！」
认出红衣女子的当下，派翠克看向谢绿。绿色的双眼非常呆滞，似是来不及将眼前的资讯消化到脑子里。派翠克完全不敢想谢
绿此时的心情，他不懂，谢颐死前的画面，里奥怎么会传来如此残忍的东西？
「对不起，谢颐，我懂妳的意思，可是……！」
「妳啊！烦死人了！」
下一秒，红衣女子从袖子抽出一把飞刀，在另一名女子的脸上割出一条血痕。红衣女子抓住对方松手的空档，两人瞬间交换姿
势，换红衣女子把对方压在地上。
「谢颐！」
对方大喊了红衣女子的全名，也在这时，红衣女子整个人趴了下来，一根根银灰色的羽毛全部落到红衣女子身上，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画面在此终止，然而，停止的影像无法遏止谢绿此时的情绪。她抱住自己的头，两行眼泪不可置信地流了下来，好像刚从一场
平静的梦惊醒，回到了无比残酷的现实世界。
「小颐……我可怜的小颐啊啊啊啊……！」
她还没从谢颐的死走出来，如今又看见了妹妹死前的模样。谢绿捂着自己的眼，仿佛被巨大的黑暗侵蚀，思绪已经完全被无限
的悲伤垄罩。
「小绿！」
派翠克走上前。坚强的谢绿很少哭，如今她因为谢颐的死而彻底崩溃，派翠克第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拍了拍谢绿的肩
膀，开口：
「没事的，小绿，谢颐不会怪妳的！妳有妳的立场，她也有她的打算，所以妳……！」
安慰到一半，派翠克赫然发现，原本还在大哭的谢绿，嘴角竟冷不防地弯了起来。她放下脸上的手，露出那双狰狞的草绿色眼
睛，并看向了派翠克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没有动武，谢绿却自动开启了那个发疯的模式。派翠克本就胆小，看到谢绿变成这样，他连忙后退三步，幸好此刻的谢绿
并没有把他当成敌人。
「可怜的小颐，我可怜的小颐……哈哈哈……我那可怜的妹妹，她还不到二十五岁，还不到二十五岁啊……！」
派翠克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笑，但谢绿就是笑得很开，好像妹妹的死是全世界最值得开心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赖梓绫！」
笑到一半，谢绿突然收起笑声，夹带沙哑的吼音高声大喊，仿佛那个害死妹妹的人就在这里。
「赖梓绫，是妳……都是妳！是妳害死了她！妳这个白恶魔，是妳杀了我妹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谢绿从沙发底下抽出她的双刀。派翠克来不及阻止，谢绿便打开落地窗，当场从三楼跳了出去！
「小绿！」
派翠克连忙上前。他第一时间还找不到谢绿，后来发现，她人竟直接跳到了对面大楼的八楼。只见她双脚再一蹬，又从对面的
八楼翻到顶层，再从顶层飞跃到另一栋楼上，直朝玩家休息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谢绿的「天赋」是恐怖的爆发力，而这样的爆发力，也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最不受控。如今这样的谢绿要去玩家休息区，赖梓
绫和李晴炀恐怕凶多吉少。
「完…完蛋了！」
吹着从落地窗灌进来的风，派翠克回神时，整个仙境大楼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糟糕！怎么办？我也要过去吗？可是这样家里就没人了……啊！打电话！宇维少爷！」
慌张的派翠克开始找他的手机，橘色的裤子口袋没有，鲜红色的外套口袋也没有。他惊慌失措地摸着自己的身体，发现手机根
本不在身上，而是被他放在大厅的桌子。
他连忙拿起手机，因为不知所措，一直找不到高宇维是通讯录里的哪一个。他最后拨了某个号码，结果电话另一头的人不是高
宇维。
「干嘛？」
对方的口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欸…欸？怎么是尼可？我不是打给宇维少爷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柠檬脾气烂到爆、医术却十分高明的表哥──尼可拉斯。
发现派翠克打错号码，尼可拉斯当场爆骂一连串脏话，派翠克直接被骂哭。他用哭音告诉尼可拉斯刚才的事，并在每句话的最
后都加上对不起。
「打给谢绿的人是里奥大哥？」
尼可拉斯觉得奇怪，派翠克也在这时回答：
「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是在和里奥大哥出任务吗？你可不可以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啊？」
电话另一头的尼可拉斯愣了愣，反问：「他不是回仙境大楼了？」
「欸…欸？」
「早在一个礼拜前，他就说有事必须回去，我一直以为他跟你待在一起。」
「怎么会！里奥大哥根本没回来过！」
派翠克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问尼可拉斯：「天啊……所以里奥大哥到底去哪了？」
「……。」
和柠檬有血缘关系的尼可拉斯绝对不笨，沉默几秒便开口：
「大概也在那个地方吧。」
「哪里？」
「玩家休息区。」
尼可拉斯啧了一声，告诉派翠克：
「柠檬那个白痴，这次玩得也太大了！」
2171年4月11日，下午一点，玩家休息区
距离忌妒派对第二阶段开始已经过了整整三小时，柠檬、杰森、克里斯……所有玩家都已经进入忌妒派对，开始了他们决胜负
的最后阶段。
唯独她例外。
「叮咚！」
门铃的声音打断了赖梓柔的休息时间。她的嘴一次咬着两片洋芋片，从正面看就像鸭子的嘴巴，模样有点滑稽，却莫名符合她
的风格。
赖梓柔为什么没有进入派对，很简单，因为她的玩家资格被利维坦取消了。之前的六点五层楼事件，她把好几名玩家打成重
伤，照理说连第一阶段也不能参加，这一切都多亏柠檬替她隐瞒实情。然而，到了第二阶段，她的罪刑竟然被利维坦知道，泄
密的人绝不是柠檬，赖梓柔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
「……慢死了。」
瞥了一眼大门，赖梓柔将咬着的洋芋片扔到空中，再用嘴一次接住它们。一边感受洋芋片那高到吓死人的盐分，赖梓柔从沙发
上跳起来，直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叮咚！叮咚！」
不理会越来越急促的门铃声，赖梓柔手里拿着一整瓶洋芋片，在大门前站了好一阵子后才走上前，从门孔看出去。
「……？」
奇怪的是，不要说人了，赖梓柔竟然连外面的走廊都没看见，全是一片黑漆漆的。正当她觉得奇怪，心想是不是门孔被堵住
时，黑漆漆的东西竟开始移动，下一秒，一颗红色的眼珠子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占据了门孔全部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