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炀休息了非常久的时间，就算头痛不再发作，耳机还是没有办法拿下来。
尼可拉斯禁止他使用「天赋」，连简单的读心术都不准。尼可拉斯把这事上呈，结果连高宇维都叫他休息。李晴炀没有办法，
只好乖乖听话。这对他的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反正高宇维欣赏的是他的才智，而不是「天赋」。
看到李晴炀因为自己病倒，赖梓绫像被什么刺激到般，疯狂的复仇行动嘎然停止，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变成情侣
了，连高宇维都很意外。
不过，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李晴炀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定义为神与畜的警察，定期审视每个人的内心，看是否有不利于高宇
维的想法（除了李博洋，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家哥哥在想什么）。如今被强迫休息，他警察的工作也被迫暂停。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像被安排好般。如果他当时没有休息，一切的一切，或许都能够避免。
他能发现柠檬的内心变化，也能早点察觉她的叛乱动机，甚至，连一桩暗藏已久的疯狂计画，他也能尽早阻止。
◇◆◆◇
2170年1月5日，凌晨两点，仙境大楼
2170年1月5日，凌晨两点，二十四岁的江云格来到了十一岁的柠檬房间，发现女孩裹着棉被、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发抖的身
躯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声，像极了被雷声吓到的小动物。
「柠檬？」
他们的房间隔了好几层楼，但柠檬细微的哭泣声还是被江云格听见了。他打开柠檬房间的灯，赶紧在柠檬的床边坐下，扶起女
孩发抖的身子。
「怎么？又做恶梦了？」
「……。」
柠檬没有回答，整个人缩到江云格的怀中，三秒后才默默地点了头。
江云格将柠檬抱在怀里。他觉得奇怪，柠檬这阵子老是做恶梦，而且都会把她吓哭。他问了梦境方面的专家──神与畜第十一
干部的金允希，她说柠檬大概被什么东西吓到，给内心造成了很大的创伤，问题是，江云格一直陪在柠檬旁边，最近根本没发
生什么，是能被什么东西吓到？
这阵子的仙境大楼，可谓难得的空窗期。由于国家主义份子的规模越来越大，高宇维几乎把所有人都调到z区，留守的只剩下
派翠克、谢绿、江云格、柠檬。
江云格第一次这么希望李晴炀回来，要是他在，一下子就能知道柠檬发生了什么事。
「……。」
一边拍着柠檬的背，江云格开始细细回想，柠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恶梦的呢？
第一次，是在去年的11月中旬。当时的柠檬哭得非常厉害，是里奥紧急和她视讯，柠檬才冷静下来的，然而，她没有告诉里奥
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这让江云格很烦恼，连对里奥都不愿意说，一定是很严重的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柠檬的哭声渐渐停下来。江云格拨开她被眼泪弄湿的头发，以着非常温柔的语气，问：「好一点了？」
「……。」柠檬轻轻点头。
「可以告诉我，妳梦到了什么吗？」江云格说：「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很担心。」
「……。」
每次都是这样。惊醒后不停地哭，哭完后又什么都不说，偏偏江云格又舍不得责怪她。要是换成尼可拉斯，柠檬早就被骂死
了。
江云格叹了口气，选择不再追问。他让柠檬靠着自己的身子，改口：「快睡吧，我陪妳。」
「……。」
柠檬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平时江云格这么说后，她会乖乖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但这次，琉璃色
的双眼依然睁开着，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
查觉到异样的江云格眨了眨眼睛，关心问：「怎么了？不敢睡吗？」
「……大猫咪。」
柠檬用手指碰了碰江云格银色的项链（项圈），边用纤细的声音说：「我是不是，很不正常？」
「什么意思？」江云格愣了愣。
「为什么，我和其他的小孩，这么不一样？」柠檬说：「为什么每个小孩都可以上学，只有我在杀人呢？」
「……。」
江云格眨了眨眼，再问：「其他小孩是……？」
「小羽。」柠檬回答。
「小羽？」
「……去年万圣节，被我杀掉的那个女孩。」
江云格知道柠檬在说什么，连忙确认：「去年万圣节，妳和mio出任务时，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嗯。」柠檬点了点头，两眼无神地说：「她叫廖小羽，和我一样大，身上穿的橘色魔女装，也和我一模一样。」
江云格恍然大悟。柠檬指的正是去年，为了断绝国家主义份子的金钱来源，里奥麻烦他们处理掉人蛇集团的首领。那个首领姓
廖，居住在普通的住宅区。柠檬和mio假扮成要糖果的小孩，不只杀死目标，连目标的妻小也不留活口。柠檬说的廖小羽，就
是廖姓男子的女儿。
那次的任务由mio回报，她表示没有异状、进行得非常顺利。江云格这才想起来，去年万圣节后，柠檬变得很常发呆，不久便
开始做恶梦。看来所谓「被什么东西吓到」，指的便是这件事。
这确实是柠檬第一次杀死小孩，江云格能理解她的打击有多大，毕竟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
柠檬愿意告诉他，江云格感到非常欣慰。他摸了摸柠檬的头，说：「错的是那女孩的父亲，不是妳，没关系的。」
「……为什么没有关系？」
柠檬把头从江云格的胸前移开，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是宇维少爷叫我做的吗？」
「……？」
江云格吓了一跳，他从没看过柠檬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想起古装剧中，揭竿起义的陈胜与吴广。
「大猫咪，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思考我究竟是谁、我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八壹中文網
江云格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被宇维少爷救过，我是因为爸爸，才效忠宇维少爷的。」
柠檬第一次用这么快的语速说话。
「看到小羽后我才明白，因为宇维少爷，我竟然变成了这么可怕的怪物……明明我喜欢的人是爸爸，那么，为什么我要听宇维
少爷的话，放任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江云格吞了口口水，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以免表现在脸上。
「柠檬，妳还记得吗？妳小的时候，我们和小绿逛超市时，遇到的那次恐攻。」江云格试探性地问。他心里其实很慌张，但他
非常镇定，一个字一个字，小心翼翼地告诉柠檬：「就连现在，外面想抓妳的人还是很多，离开神与畜对妳而言，根本是死路
一条。」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柠檬离开江云格的怀抱，径自坐到床的另一边，像在宣告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江云格眼睁睁看柠檬从床头柜的抽屉
里，拿出和mio一模一样的绵羊娃娃。
「那是……？」
江云格来不及反应，柠檬的眼神便出现变化。她收起平时的面无表情，嘴角轻轻上扬，两眼带笑地抚摸绵羊娃娃柔顺的毛，用
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咩咩，你抱起来好软、好舒服，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好喜欢你哟……」
柠檬抚摸着绵羊娃娃，三秒后，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竟吹起微微的凉风。江云格的头发飘了起来。他知道柠檬在干什么，也是
那个瞬间，他无法再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柠檬。江云格的身体好像被扯成两半，更狡猾的是，他再以忠诚的名义，把身体缝了
回去。
「……。」
模仿mio，意味模仿他们的「天赋」。高宇维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尤其发生在「没有被宇维少爷救过」的柠檬身上。
「……。」
眼前的女孩已经不是他熟悉的乖孩子。
是叛徒。
是可能威胁到高宇维的叛徒。
他不能让叛徒得逞，绝对不可以。
「……。」
江云格看向娃娃空洞的黑色眼珠，仿佛在耻笑他，与柠檬坚实的感情基础一旦碰到名为高宇维的底线，也不过如此。
没多久，房里的微风停了下来。柠檬恢复成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并将绵羊娃娃收到抽屉里，上锁。
「我已经，可以完全模仿大家了。」
单纯的她对江云格毫无戒心，她以为「大猫咪」会像平时一样，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
「就算没有宇维少爷、没有神与畜，我也可以保护自己。我想要离开这里，我想变得和小羽一样，我不想……再过这种不纯洁
的生活了。」
「没有用的。」
江云格故意露出不安的表情，着急地说：「除非妳能模仿每个人的『天赋』，否则妳赢不过他们的！」
看到江云格否定自己，柠檬也忍不住着急起来，开始替自己辩护，而这也正中了江云格的下怀。
「先不论派翠克，我连博洋的『白色空间』都可以创造，虽然只成功过一次，但只要继续练习，一定可以成功的。」她说。
「里奥大哥呢？」江云格假装用关心的语气问：「妳连他也可以模仿？」
「……爸爸的话，没有办法。」
「既然这样，妳要怎么……？」
「大猫咪，我不会和爸爸为敌，我什至觉得，爸爸会站到我这一边。」柠檬一脸肯定，「爸爸一定愿意听我说，就和你一样，
你们不是都很爱我吗？我们这么强，应该把宇维少爷推翻，过更自由的生活。」
「……。」
事后回想起来，江云格觉得自己的演技好得可怕，柠檬则是单纯得无药可救。
柠檬大可以模仿李晴炀，确认江云格心中此刻的想法，可是她没有，女孩对她的大猫咪可谓百般信任，然而，在高宇维与柠檬
之间，江云格选择了前者。
「……柠檬，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他露出很为难的表情，说：「我没办法帮妳，但可以装做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关系。谢谢你，大猫咪。」
柠檬露出感激的微笑，江云格的心痛得像被万箭贯穿。
李晴炀啊李晴炀，你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不在呢？
「三点了，妳真的该睡了。」
江云格感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难过到没有力气再撒谎下去。他替柠檬拉起棉被，而柠檬也听话地躺回床上。
「等等，不会再做恶梦了吧？」江云格问。
「我不确定，但就算做了，我也不会害怕，因为有你在。」
柠檬把脸的一半用棉被盖住，但江云格看得出女孩正在笑，这让他感到五味杂陈，尽管他什么情绪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有事再叫我吧。」江云格轻声说：「晚安。」
「晚安，大猫咪。」
柠檬闭上眼睛，江云格也发挥他的本事，不论走到房门，或把灯关上，过程都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是习惯在夜晚活动的猫，不
打扰人类的睡眠，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
离开柠檬的房间，江云格踏入电梯，却没有按下楼层的按钮。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从口袋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只有在紧急状况
时、才会按下的号码。
「……。」
对不起。
柠檬，真的很对不起。
他把手机拿到耳边，另一手捂着脸，等待电话另一头的回应。
「宇维少爷，是我，江云格。」
他的眼神非常平静，平静到近乎死绝，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我这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