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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鸢一刀劈出，而后收刀插回腰间。
她转过身，看着许仙，“这一刀如何？”
许仙眼睁睁看着那座矮山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细缝，没有倒塌，但从山脚下的缝隙中，有一股股清澈的泉水涌出，眨眼之间就形成了一条涓涓细流。
山上松柏青竹尽数拦腰折断，但不显得狼藉。
值得注意的是，对方怀中的刀，纯粹只是符纸粘合而成，却无比锋利。
许仙道，“厉害。”
“仅仅只是厉害？”
许仙点了点头。
他在镇子上见识过许多骇人听闻的场面，譬如二月二观老蛟走江那一天，就见识过太多太多，除了年轻一代的种种神通道法，极道圣兵的复苏，天雷滚滚砸落等。除此之外，还有李姑娘小师姐，更有赵素贞的化身。
大到极道圣兵强行复苏，小到赵胄沈重器之流小术法。
以上种种，即便是拎出一个再小不过的术法，放在半年前都足以让许仙感到瞠目结舌。
观道一事，小师姐刻意拉着许仙一同前去，实则就是为了让他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仅此而已。
见识过这些之后，也足以让他意识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多么光怪陆离，不至于像是一个土包子那样，凡事都被吓到。还有一点可能就是小师姐担心他不敢走出安逸惯了的镇子，才会如此引导。
但眼界开阔和自己有没有实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许仙其实也在心中想过，武夫五境到底有多强，能不能一拳打碎石头……
卫鸢看着面色复杂的许仙，“想好了吗？”
许仙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
他想婉拒的，除了琢磨不透对方的用意之外，实则还一点小顾虑，比如练刀之后，会不会影响到练剑。
对方坐在一块青石上，夜色渐浓，她挑起手中的竹笼子，静等着许仙继续问下去。
实则她心中早就准备了许多说辞。
许仙的资质，当真算不上太好，奈何师门的老师爷极力要求的，卫鸢也推辞不得。
本来宗门祖师堂的那几位老人她按辈分得喊一声师叔祖的，奈何凭空多出来一位小师叔祖，卫鸢只好改了口。
她宗门的这门刀法，听说是来头不小，但来头到底有多大，卫鸢也不得而知，反正她年轻那会儿翻遍了宗门典籍，也没找到什么头绪，唯独祖师堂里处于最高位置的那幅画像，一直都是蒙上一层烟云看不清楚的。
许仙沉思了片刻，没有着急问练刀和练剑会不会彼此影响到，而是道，“卫鸢姐姐，我很好奇，明明练刀和练剑差不多，为什么一个属于兵家，一个却被称之为‘剑修’。”
卫鸢笑了起来，耐着性子道，“其实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大概得有个万余年之久了。”
“兵家始祖？”
卫鸢点头，“你要知道，修刀和修剑，实则都是脱胎于兵家始祖，严格来说，他们都属于兵家一脉，当年兵家始祖陨落，他的极道圣兵也被打碎了，分为几块碎片残骸，而后被他人所得，剑修的开山老祖都得到一枚残骸，感悟之后，将原本势微的剑修杀伐力提升了一大截，后他在中土祖剑洲开山立派，没成想几千年的时间而已，就将剑修一脉发扬光大，而后整座祖剑洲都盛行起来练剑。”
“所以祖剑洲是后来更名的？”
卫鸢点了点头，“没错。”
“剑修的那位开山老祖生性桀骜不驯，一生也毁誉参半，他的剑，杀伐力直逼三教圣人，只可惜剑道这一路，是近乎断头路的路数，越到上面境界，越难以提升，那位剑修本就年纪不小了，在这座天下根本争不过已经坐稳位置的三教圣人，证不了长生大道，后来听说他一气之下，劈开天幕也飞升而去，后来如何，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
“中土改名祖剑洲之前，仅仅只叫中土，再后面加上一个祖剑洲，也就是现在的名字。”
其实卫鸢没说的一点是，在给中土更名这件事上，剑修那位老祖曾和道家圣人提剑去天上打过一场，胜败如何，已无人知晓。但在这件事之后，剑修老祖才一气之下要开天飞升。
不难猜出，剑修一脉的老祖是吃了亏的。
万余年来，剑修一脉从未出过证道成圣的人，天下剑修明明都知道这一条路走到极致处，绝对能证长生大道，比肩三教圣人的。过江之鲫何其多，但从无一人能功成。
“至于修刀的，反而就比较特殊。”
卫鸢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可知道兵家那位始祖的极道圣兵是何物？”
许仙摇头。
“就是一柄刀。”
“刀修的本经，实则就是脱身于此，后世的大能修改有限，骨子里还是那一套，换汤不换药罢了，所有修刀的，还是隶属于兵家的范畴，和锤炼肉身的武夫大差不差。”
许仙恍然。
剑修算是借鉴，刀修则是继承。
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
“如果你练刀，主经不变，依旧是拳经那一套路数，唯一不同就是辅文。在日后证长生大道的时候，你还是要天下武夫去争夺那一个名额席位。”
听到这里，实则许仙心中多少有些动心。
既然练刀和武夫一脉相承，其实自己大可去尝试一下，哪怕日后不成，也不耽误自己练拳练剑。
卫鸢到了这个时候，也就不再主动提及，她等着许仙自己开口。
还有一点，也是她所顾虑的，那就是拜师一事。
无论如何，她都不敢以‘师父’自称，毕竟眼前这位，可是自己的小师叔祖……
辈分可万万不能乱，要是她回去之后被师门得知了，说不定得被逐出师门。
卫鸢道，“许仙，你来太平观是要做什么，别和我说什么因为你在家乡听过这个名字过来一探究竟的话。”
许仙想了想，如实道，“只是因为一些路上碰见的小事情罢了，才临时起意决定过来看一眼，不过确实在家乡听过天平观的名字，我甚至有些怀疑太平观的人，说不定就有我家乡走出来的人。”
几百年间，许仙家乡搬出来的人，少说也得有几百口人家。
镇子上破败房子也差不多这个数了，年头久的，只剩下个地基，年头少的也就是近两年才搬走的。
之前他在秦家馆子里听到的消息，徐陆一家人搬出来最先选择落脚的地方就是上柳镇。
上柳镇中住几户从许仙家乡搬出来的老乡实则并不奇怪，只不过因为年头太久远，许仙并不认识罢了。
当下，他将在上柳镇听到的事情和推测都说了一遍。
卫鸢听完之后，神情未变，缓缓道，“这种事情，在大晋之内见怪不怪。”
她本就在大晋钦天监挂职，对于里面的门道自然一清二楚。
“这要追溯起来，得到追到当年魏醇和李载厚两人，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罢了，不过魏醇的本意是好的，可惜死得早，事情还没落成，人就告老还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李载厚，可惜李载厚这个人私欲太强了，否则也不会被诛九族，连个好名声都没有留下来。”
钦天监虽管理着大晋疆域内的道观武馆等，实际上疏松得很。
卖官鬻爵的事情，自上到下除了大晋皇帝不知，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
在卫鸢看来，钦天监身着黄紫道袍的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师，也不是什么好鸟，五境修为，都能在大晋朝堂混得分生水起，实则是让人唏嘘不已。
这些年，她一直都压低自身境界，也是五境，但气息上却明显要矮于‘老天师’一头，这才勉强站住脚，混个挂职的名头。
唯一让她觉得还不错的地方就是大晋给她的俸禄不错，除了修道资源之外，其他的一切衣食住行都按照最高规格。
大晋当朝皇帝一方面有心拉拢山上宗门道统，另外一方面则心存忌惮。也就是当初李载厚提出来的要将大晋疆域内的宗门一并管辖的谏言。自那之后，皇室就开始暗中扶持一些小宗门，压榨其他宗门的生存空间。
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只能被迫离开。
这也导致如今大晋疆域内，多数小宗门，都得听命于大晋朝廷。
如此一来，还不至于和大宗门撕破脸。
“在大晋待久了，你就会知道，世俗王朝才是那个夹缝中求生存的可怜虫。”
许仙点了点头，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从观道那日沈重器赵胄和卢无瑕董摇光等人的站位就能多看一些端倪。
世俗王朝再强，也终究是要矮上不止一头的。
“要不说，大晋立朝三百余年，期间一直都拉拢着诸多修士，除此之外，还要在疆域不断筛选修道种子，为的就是能让自己的骨头再硬一点，倒也不是说能够反过来压一头，仅仅只是让自己在山上宗门面前说话更硬气一些。”
不过这些年收效甚微，唯独一位死心塌地的，还是大晋当世皇帝的伴读书童。
一位磕磕绊绊到了五境的剑修。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当真谈不上忠心耿耿。
再比如，大晋祭炼的那口黑蛟鼎，本意是打算举国之力打造出一口不若于极道圣兵的重器，可惜的是大晋几代皇帝都太过于自信，误以为自己当真能打造出极道圣兵。
百年的时间，那口黑蛟鼎品秩晋升有限，难以琢磨出极道铭文。
卫鸢更是听闻，就在前段时日，三皇子私自带着黑蛟鼎去观道，没成想鼎被人一刀击穿了，沈重器的生母生怕事情败露，花费重金，连同钦天监的老天师一同把消息压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就在最近几日，老天师会亲自面见皇帝，会告知他黑蛟鼎祭炼吃了差池，不幸出了破洞。
皇帝没法不相信老天师的话，所以这件事大概率也会不了了之。
其实几个世俗王朝之中，卫鸢最看好的反而是玉鼎洲最北边的北唐。
只不过，在俸禄待遇这方面，北唐反而比不上当时百废待兴的大晋，她这才选择了后者。其实直到如今，她还是并不看好大晋。
卫鸢话语跳跃，在说完大晋的事情之后，这才说回到了太平观，她缓缓道，“太平观的事情，按照大晋律法，一般都是杀个一干二净的。”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许仙的反应。
许仙道，“既然按照律法当杀，那就杀便是。”
太平观这些年在上柳为非作歹，许仙虽不敢说柳砚家人莫名其妙暴毙的事情和太平观的假道士一定有关，但绝对脱不开干系。
竟然身上有着人命，杀了也就杀了。
卫鸢点了点头，继续道，“律法虽然这么写的，但执行起来，反而又是另外一回事，这种人一般都不会杀的，下来巡视的钦天监天师往往会索要一些钱财，人放了，把道观捣毁也就回去交差了事。”
许仙眉头紧锁，“卫姐姐的意思是？”
卫鸢笑意盈盈，“近期我是不打算杀人。”
“卫姐姐的意思是，打算放过他们？”
卫鸢道，“要不，我教你几招刀法，你去动手杀人？”
“出来行走江湖，杀人自是难免的事情，总得有个第一次，不是吗？”
卫鸢实则在刁难许仙，亦或说是在他是否真的下决心要天平观的那几个道士的命。
“不想杀人，还是不敢？”
“做任何事，总得有人从背后推你一把。”
许仙微微摇头，“如果把他们放了，不需过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另起炉灶，重操老本行，照旧去祸害别人。”
卫鸢不置可否，语气风轻云淡，“你以为我会不知道？钦天监一直都这样来的，你能靠着一张嘴说几句话就让他们该归来的？再者，要是把假道士都杀光，杀到了没人敢冒充道士，钦天监上下成百上千张嘴，可都是要等着吃饭的！是你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吗。”
许仙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卫鸢冷笑，“本事不多，想得倒是听不少，你要有本事自己去杀！”
行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和心慈手软。
她看得出来，许仙这两点都占着，一心想当个大善人、老好人。
这种念头不能有，即便有，卫鸢也会替许仙给掐灭！
沉默了片刻之后，
许仙抬头道，“我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