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霸王别姬
这一回说到，亥下四面楚歌，乌江万世鬼雄。
中华饮食文化可谓光辉灿烂，粤菜中有一道名菜，叫“霸王别姬”。就是甲鱼炖鸡，甲鱼与鸡，本来就俱是极鲜之物，炖在一起、阴阳调和，那自然更是极鲜的了，又可谓有文化气息。“霸王别姬”是正经成语，也是名戏，唱念作打俱佳，各剧种都有。当然，更佳的是由名戏引出的名电影，成就中国影史经典，甚至有可能是该导演即演员们的最高峰，包括主题歌《往事不要再提》，都是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作品。。。在其中发生的可以探究的故事，又何止千千万万，当然，我们今天要说的，则是这个文化臆想的母题与源头！
“霸王别姬”的意思自然是深入人心，英雄美人、凄绝末路。有个笑话说，虞姬对霸王说“大王我不想死。”霸王说“外面有十万人马围困，你落在他们手里能落好吗？”虞姬说：“我想试试。。。十万人，我能挺得住。。。”“可那还有十万匹马呢。。。”这挺没品的。。。可事实上这件事历史上有没有，也是可以讨论的。。。
虞姬姓虞这个没有问题，她的来历可以说是谁都可以瞎说。有人说虞姬是项羽打山东时收下的。可是虞姬的文化臆想柔柔弱弱的，哪像山东大妞？倒是与江南烟雨不谋而合。而且，项羽起兵江东，而虞姓很少见，偏偏是地道的江南吴姓，这不都对上了？传说虞姬被封为美人，从此，虞美人便是千古传唱的传奇。（词牌中有《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嘛，此调原为唐教坊曲,初咏项羽宠姬虞美人,因以为名。花卉也有虞美人，颇多娇丽，江南这边也常见，罂粟科罂粟属，是形容她有毒又放不下吧。。。）说起项王，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色色嘛，男人的通病；不过与刘邦相比，那还是不能比，刘邦简直是妇人堆里的魁首！而且拔吊无情、像干大事的人，哪像项羽儿女情长，被妇人情欲所困，哀哀切切，这项羽在这一点上，差了刘邦不止一筹。
此时的局势，正如是英雄末路，项羽显然也感到了颓势，如临大敌。韩信发兵彭城，百万大军，遮天蔽日，就算这样，韩信还是小心翼翼，能用计就用计，所谓“猛狮搏兔亦用全力”，韩信百战百胜，靠得是谨慎绝不忽视任何一个细节，何况对面是名震天下的霸王。韩信自出世以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之前对霸王是能避就避，要么就小打小闹，此次要彻底消灭霸王，肯定是战机已出现了。韩信在彭城以南的地界，发现一块风水宝地---九里山，方圆百余里，能藏兵布阵。霸王武勇，世人皆知，能困死他，为什么要正面交锋白白耗费兵力？（大概是今天的安徽北面，彭城即徐州，是挨着安徽的。据说九里山乃天生一战场也，左山陵，右川河，前有照应，后有隐伏，调兵遣将，最好布置。据说韩信曾得仙人传授，得太乙阵法，一经发动，四望如连城之状，不分东西，难辨出入，愁云漠漠，惨雾朦朦。这个就有点修仙流了。一般认为，韩信百万大兵，在九里山摆下“十面埋伏阵”，这个是中华十大经典阵法压轴的，兵法云“十倍则围之”，四面围定，任你有天大的本事，难逃公道！所谓中华十大经典阵法，这也算是贯口了。所谓“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三才天地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狼阵、六丁六甲阵、七星连环阵、八面紧锁阵、九宫数独阵、十面埋伏阵”。）
且说韩信布阵：乾为天，令刘邦旧时的大哥王陵管之，引副将十六员，大兵四万五千，旗帜六十四面，在西北方埋伏，第一面埋伏；坎为水，令刘邦发小卢绾管之，引副将十六员，大军四万五千，旗帜六十四面，在正北方埋伏，第二面；艮为山，令大将曹参管之，照前引军在东北方埋伏，第三面；震为雷，令淮南王英布管之，照前引军在正东方埋伏，第四面；巽为风，令大梁王彭越管之，照前引军在东南方埋伏，第五面；离为火，令大将周勃管之，照前引军在正南方埋伏，第六面；坤为地，令赵王张耳管之，照前引军在西南方埋伏，第七面；兑为泽，令燕王臧荼管之，照前引军在正西方埋伏，第八面；韩信自带十万人马为中军，为第九面；腾公夏侯婴领兵十万，随汉王后为应接之兵，为第十面埋伏；十面埋伏之外，军师子房领兵十万，在左掖为防护使；副军师陈平领兵十万，在右掖为救应；先锋孔熙、陈贺领兵二万，为羽翼；吕马通、吕况，领兵二万，为阵中日月；靳歙领兵一万二千，副将十二员，为阵中十二星相；柴武领兵二万八千，副将二十八员，为阵中二十八宿；大将任敖领军二万五千，看守汉王大营；刘泽领军三千，在鸡鸣山虚张旗帜，遥为造势；刘邦的兄弟刘交领兵五千，巡哨后军；薄昭、孙可怀、高起、张仓、戚思等，各领兵一千，四边催督人马前进；陈豨、陆贾、傅宽、长沙王吴芮等，各领军五千，从小路在徐州左近，待楚兵空壁出城，即乘势入城。灌婴领骑兵为阵引，伴随霸王入会垓；中郎骑将杨喜，与五军都尉杨武，左军司马王翼，右军司马吕胜，在乌江左右埋伏。单挑了御妹夫樊哙领五千人马为垓下会战总调度。（垓下，就是正当下的意思，即指会战战场，也指大阵中心，而不是真有一个地方叫垓下。打完这一仗，当地会垓之地，就真以“垓下”而出名了，这千古一仗啊。韩信以天地为舞台、山河为布景，为霸王准备了一场谢幕演出。）
只不过如今霸王势弱，如何诱他出兵、引他入彀，是个问题。这回轮到自归降以来一直没什么表现的李左车来表演了。李左车去彭城见项伯，（汉营也挺不要脸的，怎么盯着一个人坑呢？）由项伯将李左车引荐给项羽。这日闻得韩信兵到，霸王就要迎战，钟离昧、周兰以下群臣苦劝，敌军势大，当老其师，寻隙而进。项羽渐渐不耐，独李左车说，敌军初到，不战自疲。一战当胜则胜、不胜再守城不迟。霸王大喜：“左车之言，正合吾意！”遂出兵。此次出兵，霸王连虞姬都带上，可见其已存破釜沉舟之意。谁想甫出兵，军中大纛为风所折，此大凶之兆，于军不利也。钟离昧、周兰又劝回兵，虞姬也劝。霸王颇有意动。李左车又说，“我来前就听闻百万军中缺粮，这两日消息，韩信刘邦回兵迹象。”项羽遂坚了出兵之念。
待到兵到垓下，扎下营寨，发现对面韩信刘邦的军营，毫无撤离迹象，再找李左车，踪迹皆无！项羽不由冲冲大怒，找汉军决战。韩信刘邦出战，一战而退，两边孔熙、陈贺掩上，亦不敌。项羽正在追赶，韩信早已将十面埋伏大阵发动，只见四面都是人马，来一队过一队、来一队过一队，无穷无尽，项羽再英勇，杀之不绝。待项羽杀至黄昏，方觉不对，带要杀出重围，哪里杀得出去！每一个方向，都是不知多少埋伏，走着走着就冲不动了，只见前面旗帜飘扬，还不知有多少。项王大小七十余战，杀退汉军，还是回到垓下大营，无路可去。
次日再战，项王勇不可当，一日之间，霸王敌汉名将六十余员，马未倒退，枪未点地，杀死敌将无数，回视手下说：“今天打得怎么样？”诸将回：“陛下乃天神也！古今威武，再无可比。日将哺矣，陛下可暂安营于此，请娘娘少歇。”于是霸王会虞姬于帐中。（其实项羽杀伤虽多，仍然身处垓下，有什么用呢？）霸王虽勇，楚军亦损伤颇重，但不管怎么说，当年随霸王征战天下的八千江东子弟依然拱卫四周、岿然不动！汉军奋战一日，亦暗暗心惊，损失惨重。韩信召集军事会议，“按目前态势，楚军精锐尚在，若要完全消灭，我军尚需要付出重大代价。”张良说，“霸王勇猛，手下尚有忠勇子弟兵，一旦若被他们冲出重围，到得了江东恢复，只怕没几年功夫是解决不了项羽问题了。且让我想想办法吧。”
半夜，已入深秋，露水湿寒，楚军连续两日困在垓下，死伤无数、士气尽丧，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只听一声呜咽、箫曲悲声，远远传来，楚军百战之余，怎么忍受得住！一曲余音未了，咿咿呀呀的楚歌又响了起来，乡音袅袅，触动了跟随项王多年楚兵的心事，不由人大放悲声。楚歌尚未唱完，已是四面应和，声不绝耳了。。。这就是，张子房一管玉箫、散尽楚兵！（子房兄果然是修仙的，什么都通晓啊！武侠中有声波攻击，这才是最强的声波攻击！此事在后世，有不少cosplay，比如，刘越石孤守晋阳、一管羌笛，吹散匈奴；再比如，玉璧城下、死尸枕叠，神武帝命敕勒老公斛律金作歌，“天苍苍野茫茫”，唱得全军恸哭应和，遂退兵，这是反其道而行之，有的别人唱、不如自己唱，韦孝宽在玉璧城中笑不动。。。）
只见楚营之中，三五成群，渐渐成群结队，纷纷离散。而汉军的包围圈，听之任之，只管看住霸王一人。楚军军官开始还管，后来自己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直到季布、钟离昧，这两个霸王手下、数一数二的名将，对视一眼，长叹一声，一并离去。唯有项伯，一想特么我是汉家忠良好不好。。。要没我项羽哪亡得这般容易？于是昂首挺胸往汉营而来，果然得到了隆重接待，刘邦不吝封赏，还赐他姓刘，免得项伯一想起自己姓项就不好意思。。。（主要还是鸿门宴上许以亲事，这刘邦又想赖皮。同姓不婚嘛。。。）
待到项羽听见外面动静跑出了一看，噫，楚军已十去九八，剩下几根人毛，顶个鸟用！项羽回到帐内，就着楚歌的调子，愁眉对着虞姬，唱起了著名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圈重点是最后一句，虞姬啊虞姬，我拿你怎么办呢？自己生死倒还是小事，这女人是资源啊，必定落在汉军手里。。。一想起自己在彭城对吕雉作得那些事，自己都犯恶心。。。那刘邦这个下流之徒还不加倍报复哇！（事实上这绝非想多了，只要看吕雉后来对付戚夫人的手段，只能说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已经彻底心理变态了！对女人身体的改造，已经彻底鬼畜化了。虞姬要是落在他们夫妇手里，只怕下场比戚夫人悲惨百倍！）虞姬除了跟着和，还能做什么呢？在有能力的时候自杀，总好过落在对面手里，到那时，想死也死不了了，戚夫人有能力自杀吗？
看到虞姬已死，项羽强打精神，提霸王枪上乌骓马，招呼周兰、桓楚等百多人的出营。现在这架式，明天还打个屁，连夜冲吧，能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罢。凭项羽的凶猛，汉军还真拦他不住，一阵冲杀，向南而去。（看起来，项羽还是想江东再起的。）一路跑到东城县（今安徽定远），项羽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而灌婴的骑兵一直遥遥坠着，此时又扑了上来。霸王乃谓其从骑曰：“我自从起兵至今，已八年了，身经大兵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今卒困于此，这是天之亡我，非战力不够！今日反正决一死战，假如能三胜之，与尔等冲杀重围，斩将刈旗，便可知晓是天亡我，非战之不够！”于是一日之间，凡经九战，杀汉大将九人，杀兵一千余人。（如果不是太史公夸张，项羽的武力也确实令人惊叹，可谓是“王不过霸、名不虚传”了。但是，汉兵何止百万，杀伤这一千多人，济的什么事？）
不知不觉间，项羽来到了自己人生的终点---乌江（今安徽和县），身边已无一兵一卒。末路的尽头，是一人一船，仿佛是上天派来拯救的天使，披着圣洁的光辉，导引着彼岸的路径---江东！我们一般称呼他为“乌江亭长”闵子期，（而刘邦是“泗水亭长”，项羽可谓生死两亭长了。）项羽沉思了片刻，下马，将乌骓宝马赠与“乌江亭长”，请他速走，自己返身杀了回去。乌骓马一见，稀溜溜暴叫，一撅蹄子，奋力冲入乌江而亡。（这与关羽被俘后，赤兔马自杀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有人说关羽是项羽转世。）关于项羽的选择，后世人议论纷纷，比如“无颜见江东父老”、“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江东子弟应犹在，肯与君王卷土来？”。。。都是些杠精！比较靠谱的还得数传说。传说项羽逃到乌江边，本来求生欲满满，突然看到一奇景！江滩上蚂蚁聚集成堆，摆出六个大字---“霸王命丧于此”！项羽如遭当头一棒！这是天意啊！遂一心求死。其实说穿了一钱不值，韩信怕项羽逃过江东去，派人在江滩上用蜜汁书写了那六个大字，时间一长，无数蚁虫聚集，遂形成了项羽所看到的情景。
且说项羽回头，扔下霸王枪，拔出宝剑，向蜂拥而至的汉军杀将过去。韩信早已在乌江边埋伏了许多人马，杨喜杨武吕马童等，各个心惊，项羽既一心求死，遂无马无枪、亦拿他不住。（后世很多平话戏文，详细描摹了很多韩信算计项羽的场景，比如，韩信先派刘邦引、接着自己引、然后李左车接班，终于将项羽引致乌江，然后派人去其马、去其枪，最后困死。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套路很熟，是因为，三国平话里，诸葛设计西蜀大帅枪祖宗张任，也是这个桥段，先派刘备引、接着自己引、然后彭漾接班，终于将张任引致金燕桥，然后派人去其马、去其枪，最后困死。这故事太复杂，翻说等于抄书，我不取也，所以就带过了，只记得去其马的是张飞、去其枪的是黄忠。。。这阵容相当豪华了。所以说，国人最熟悉的，还是前汉后汉故事，甚至两边可以对比着看。其实放大格局来看，跳出三界，前汉后汉不过是同一批人，把故事演绎出连续剧罢了。我们后面有机会再谈。）
酣战中，项羽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故人吕马童么？”吕马童原为三秦骑将，也算楚朝下属，后韩信暗度陈仓，吕马童归汉。此时的吕马童哪里敢看霸王，项羽道：“罢、罢、送你一场富贵！”遂贴剑自刎。战前刘邦曾有获项羽首级者侯的悬赏，此时一见项羽倒下，汉军将领像疯了一样向前争夺，最后项羽被分尸，吕马童、杨喜、杨武、王翳、吕胜五位各抢得一块尸块，到刘邦那里请赏，后俱封侯。（刘邦一看这共享模式快疯了，你们特么怎么不把项羽碎尸万段？我还得封出一万个侯去？后世人称“小霸王”的东魏大司徒、骠骑大将军、大行台、大开府、大都督、京兆公高敖曹，也是横勇无敌，在河桥之战中作为总指挥，兵败被围，苦战不得脱，最后躲在桥下，也是招呼对方一个小兵，“来，送你一场富贵！”高敖曹死时年也是39岁。结果拿着高敖曹脑袋的小兵没有得到官，但西魏朝廷拿巨款奖赏，又没钱，分期付款，结果西魏朝廷都混没了，那钱还没有付完，这场富贵之大。可见，绰号不能乱起，敢叫“小霸王”，就要有霸王下场的觉悟！）现在有人喜欢说割肉五侯之一的杨喜，开创弘农杨氏，在东汉末年四世三公，兴盛了一千年，甚至建立隋朝云云。其实有些生拉硬扯，穿凿牵强的。
19.4.6谬史氏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王败寇”成了现在的主流史观了。可我明明记得自古“成王败寇”这个观念是受批判的呀。古代我们的中华先贤充满了对成功者的讽刺与对失败者的推崇，比如，仲尼飘零如长夜，始皇席卷成骂名，霸王死亦为鬼雄，刘季猥琐常戚戚，卫霍不败由天幸，李将无功缘数奇，诸葛鞠躬泪满襟，司马狼顾路人知。。。后来的左派翻案之风盛行，我记得是白皮斯大林提出“胜利者是不受谴责”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