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若不杀了鬼公子,他日,又不知有多少十阎殿的好手要死在这人的手里!马海棠的手摸向了剑柄,杀意瞬时弥漫。鬼公子似乎感觉到了这种杀气,他背对着马海棠冷冷道:“你还在等什么?”
马海棠微笑道:“我从不在背后杀人。”
鬼公子冷笑,“哦?难道你不想动手?”
马海棠不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当然想出手!鬼公子又道:“你现在还有机会。”
这句话刚一说完,马海棠突然觉得已不能拔剑,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更浓烈的杀气,那是鬼公子身上所散发的气息!若不是杀人无数的人,怎会有这样浓烈的杀气?若不是绝顶的高手,又怎会有如此摄人的气魄?马海棠也杀过人,这脚下的七十二个人就是他杀的,那也只是用了半炷香的功夫。而眼前的鬼公子,他剑都未出却已用这无形的杀意就将自己击败!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想到这里,马海棠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镇定自若。可他的心却是在苦笑,他也只能苦笑。“我本就是来与阁下谈买卖的,买卖人又怎会杀人呢?”
鬼公子冷冷道:“只怕你这刚夺走七十三条命的买卖人,早已拔不出剑了吧?”
马海棠还是没有拔剑,他知道,这双惨碧色的眼睛似已将自己看穿,看透。他忽然感觉自己败了,纵然是一招未出,他也败了,败的彻底。赵汉庭喃喃道:“杜七真的死了?”
孙不乐讥讽道:“他还差得远!”
鬼公子道:“哦?”
孙不乐看着鬼公子,淡然道:“你的剑法超绝,但绝不再杜七之上。”
鬼公子冷冷道:“为何?”
“你比他少了一样东西。”
“何物?”
“仁!”
“仁?”
“不成功,便成仁的仁!”
孙不乐咽了口血水接着道:“身为杀手,若是没有这种觉悟,我劝阁下还是早些回家种田的好!”
鬼公子忽然笑了,笑声凄惨,杜七与唐丑交手时他就已感觉出,那一剑给他所带来的震撼,在孙不乐身上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触。纵然他那一招并不快,可他出手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是自己手下留情,这孙不乐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再也乐不出了。鬼公子为何不杀了了他?难道只因为孙不乐的名气还不够大?“你是他的朋友?”
“他没有朋友。”
鬼公子又笑了。“他一定是有恩于你。”
“知遇之恩。”
“所以,你明知是死,也要替他出那一剑?”
“是!”
鬼公子沉吟一声,悠然道:“好,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后你在找我寻仇!”
“在这三年中你若是死了呢?”
“那你就去找杀我的人。”
世间最古老的职业,莫过于妓女与杀手。妓女若是有了感情,会比火焰还要炽热,杀手若是有了感情,会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因为,他们会记得自己所杀的每一个人面孔,而那些人面孔,也都在黑暗中无时无刻面对着自己,直到自己死前的那一刻。要短暂的忘却这些面孔,只有烈酒与女人。孙不乐无疑就是这种人,所以他杀人,他烂赌,他嗜酒如命,为的就是要去麻痹自己,去最求这短暂的快乐。在快乐之后,陪伴自己的又将是寂寞与痛苦。苍凉的寂寞,极致的痛苦!孙不乐一眼就看出鬼公子也在承受这种痛苦。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种滋味。鬼公子喃喃道:“杜七,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并没有等孙不乐回答就已走出了遇花楼,他知道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答的上来。冯仲文看了冯仲武一眼,虽然他们两兄弟至始至终都未曾说上一句,可这一眼就足以抵得上千言万语。这一眼的意思,当然是走。赵汉庭已没了危险,他们留在这也没了任何意义。至于他会不会加入十阎殿,是不是十阎殿的人,都已跟他们没了任何关系。所以他们走的很快,很急。孙不乐没走,他已不能走,那一掌虽未伤及要害,可极致的疼痛已造成腹部的痉挛。他只能斜坐在这把椅子上,静静的等待着别人来杀自己。他当然知道,马海棠绝不会放过他。绝不!血腥味,愈发凝重。马海棠也闻味道了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他却丝毫没有在意,他夸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悠然的走了过来,走向了赵汉庭。他步态沉稳,目光有神,气道之从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看得见。他仿佛永远是这么年轻,这么自信。自信到刚才的败落的那人似乎并不是自己。他走到赵汉庭面前,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玉佩。通体呈青色的玉佩,在烛光的映照下散着淡淡的柔光。“你可知这是何物?”
“青龙佩。”
赵汉庭的语声音极其阴冷,青龙佩既然在这人的手中,那梅老鸨以及楼中的女子,一定也遭了此人的毒手!“算你小子识货。”
赵汉庭也对他说过这句话,那时的赵汉庭正如眼前的马海棠一样,如此的盛气凌人。“你杀了她们?”
马海棠指了指地下的尸体,笑道:“你是说这些人?”
“女人。”
“我从不杀女人。”
“那这佩?”
“死人根本用不着如此精美的饰物。”
赵汉庭没有开口,他在等着马海棠说下去。“你以为我杀了梅老鸨?”
“不错。”
“没人杀她,她是自己死的。”
“她自己死的?”
“吓死的。”
“你杀他们的时候她也在场?”
马海棠也没有回答这句,“人有很多死法,被吓死就是一种最干脆最直接的死法,也是一种没有痛苦的死法。”
“还未请教...”“第十殿阎王,封喉剑马海棠。”
赵汉庭没有感到惊愕,在马海棠与鬼公子对话时他就已然知晓这马海棠一定是十阎殿的人,只是未曾想道他居然就是第十殿阎王。“不知十殿阎王如何处置了那些风尘女子?”
赵汉庭忽然觉得这句话不该问,既然梅老鸨是被吓死的,那些风尘女子又怎会遭来杀身之祸?马海棠微微笑道:“她们都已被我赎了身子。”
他特意把赎了身子这几个字说的更重一些,“而且每人还分得五百两,已足够她们做些小买卖,找个好婆家。”
赵汉庭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人都死了,那里还用得着银子为她们赎身?“好!”
“这根本就不值一提,我只是替赵公子做了件想做的事。”
赵汉庭没有说话。马海棠忽然将青龙佩扔到赵汉庭手中,正如赵汉庭将这佩扔到梅老鸨手里一样。“我已为赵公子做了三件事。”
“我知道。”
“那你会不会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命。”
“你要我死?”
马海棠轻笑道:“我要你心甘情愿为十阎殿效命,不过你若是不肯...”赵汉庭并没有等他说完,他突然单膝跪地哄声道:“鄙人赵汉庭同友孙不乐,愿为十阎殿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马海棠忽又发出一阵轻笑,这笑声越来越远。等赵汉庭抬起头时,他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