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茅草屋的时候,林弦歌觉得心绪轻松了许多,仿佛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告别了一段不想再回望,却不得不始终放在心头的过往。
“你与他说了什么?”沈长渊一反常态地好奇,他抬起眉,似乎想要做出一副不经意的表情,却能让人看出端倪,“为何最后你还是让他服毒自尽?”
为什么手下留了一着,不是血债血偿,更没有折磨,反而是用毒药这种稍显体面的方式?林弦歌也说不清,绝不是因为心存怜悯,更不是对他还有旧情,或许……是她终究觉得,一个颓唐至此的人,一个本该是天之骄子的人,沦落至此地步,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或许萧逸之的野心,早已经死去,用不着他人再刻意折磨。
林弦歌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嘴角一翘,双眸微弯道:“以后告诉你。”八壹中文網
这是沈长渊过去常常对她说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各自还保留着秘密,像敌手,又像朋友。
或许沈长渊也回忆起了当时的样子,不由得跟着她笑了起来,手指轻轻点了她的鼻尖一下。
北狄城内。
虽然是冬日,但是北狄的王城内部,王上的大帐里头,却时时燃着热烈温暖的火焰。干冷的空气似乎并不影响北狄人的热情和欢愉,大帐里不仅温暖似春,更是有着载歌载舞的仆从和舞姬,珍馐玉宴,酒饭皆备。
完颜津高高在上地坐在以玄色石块堆砌出的王座之上,他似乎有些疲倦了,编织起来的发辫悉数散在手指之间,侧歪着头,下巴搭在手背上。他的五官不似完颜真,更不似北狄男子,那两道浓眉却斜飞入鬓,眼窝深邃,如西域人一样,淡色的瞳孔中映出了大帐正中燃得正旺的火焰。
那在大帐中翩翩起舞的女子,皆是用轻纱覆盖身子,尽管北狄人民风开放,但如此打扮,对女子而言终究是一种羞辱,唯有供人取乐的下贱女奴才会作如此衣着打扮。故此,那些女子皆是些身份低微的人,见完颜津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纷纷舞得更加卖力,腰肢如水蛇一般扭动摇晃,做尽了妖媚之态。
新的王上,却是个不好惹的狠辣人物。
莫说是不服气的完颜真的旧部,便是他们这些伶人舞姬,只要稍有些怠慢偷懒,便会得到草原上最恐怖的刑罚。完颜津上位不过半年,便有不少仆从奴役因此丧命,草原上满是冤魂孤鬼,大风飒飒而过,不少人都说,可见幢幢鬼影,纠集不去。
“行了。”
完颜津终于开口了,他仍然侧着头,脸上是一副淡淡的,带着些不耐烦的神色,许是歌舞看得腻了,他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边上随侍的随从却是有眼色,见他如此,立刻凑上前来谄媚道:“王上,可是这批舞姬怠慢?若王上不满意,那属下便吩咐他们处理了便是。”
听他如此说,那群舞姬纷纷停下了动作,一双双清澈动人的眸子如同受惊的小鹿一样,装满了恐慌与畏惧。
“不必了。”完颜津的眼珠转了一转,忽然定在了舞姬中间的某个方向,像是发现了新玩意儿一样翘起嘴角道,“叫赫兰侧妃留下,其余的,都滚吧。”
闻言,那群女子如蒙大赦,纷纷跪下行礼后,逃命一样离开了大帐。尽管这帐子装饰华美,温暖如春,外头却是贫瘠草原,北风呼啸,可是,没有命在,如何才能享得这福分?
赫兰侧妃却留在了原地。她是完颜真从前的妃子,也是随他一同到过东晋的,只是,若有那时见过她的人来此,必定已经认不出了。
从前那个英姿勃发,如同生机勃勃的树木一样的草原姑娘,飒爽中不失秀美,灵动而又活泼的女子,如今早就变了模样。
她从前最爱做草原姑娘的打扮,像男子一样穿皮衣皮靴,挂些骨链宝石,头发也尽数编成小辫儿散在肩头,笑声如银铃,皮肤在草原被风吹日晒成了极其美丽光泽的深色,却不显粗野,而是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如今,因草原受东晋西燕影响,这些北狄男子更爱中原女人的柔美妖娆,故此,草原上的伶人舞姬,也多披薄纱,画艳妆,用东晋的珠宝发饰,作些妖媚之态来。
自从完颜真战死,他从前的那些妃嫔姬妾,按旧例全部归完颜津所有。在这半年中,那些女子死的死,伤的伤,也有些得了不治之症,残存下来的不足三五人,其中,便有赫兰侧妃。
完颜津玩弄女子的手段十分粗暴残忍,或许是他蹉跎多年,始终对完颜真有着一份怨,更有被人欺辱、鄙夷、打压着滋长的非人残暴,令他一朝得势时,便变本加厉地报复在了这些本来无过的女子身上。
“赫兰侧妃,本王叫你过来。”他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冲着仍然呆立在原地的赫兰侧妃招了招手。
赫兰侧妃咬着下唇,一步一步地,仿佛要踏入地狱一般,走了过去。从前,完颜真待她还算不错,因她的娘家是完颜真的旧部,即使势力不大,却也有旧情在,她在侧妃的位子上,虽说比不得从前女儿家时自由自在,却也算是安稳祥和。
可是,一切都因王座上的那个男子,而改变了。
她双膝跪在完颜津的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礼,还没抬起头,便觉一双大手将自己的下颌钳住,那力度几乎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疼痛迫使她抬起头看向那居高临下的男子,一双精心描画的过的眼眸,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暴露出她所有的恐惧和不甘。
完颜津一面捏着这女子的下巴,一面心情大好道:“赫兰侧妃似乎近日心绪不佳,莫非,是对本王要你如同女奴一样歌舞作乐而感到不满?”
“没有。”
北狄后宫的规矩不比东晋,虽然总有些尊卑秩序,但却不如东晋那样条条框框。赫兰侧妃咬紧了嘴唇,尽管下颌疼痛,她却一声呻吟都未出,挺直了腰板,倒有几分坚毅之态。
“或许,赫兰侧妃是更喜欢侍寝,不喜欢跳舞?”完颜津见她这幅宁折不弯的样子,却来了兴致,一面松开手,转而将她一把捞在放在自己的腿上,一面饶有兴味地打量,口中品头论足道,“但是,你却不是本王喜欢的口味,这模样脾气太烈,与男子无异,有何意思?皮肤粗糙,骨架壮大,哎……”
他羞辱着赫兰侧妃,却觉得心中无比地愉悦,正要带着她上榻,却听得帐外有人通报道:“王上,有军情来报。”
完颜津或许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仁君,但他却一直将权力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故此,对于正事也是十分上心。当下便松开了怀中的女子,驱赶似的摇摇手,便让她离开了大帐。
通禀的侍卫跪在地上道:“王上,咱们的巡兵发觉,王城外有异动,像是中原人的踪迹。”
按理来说,冬日里只有北狄去进犯中原的,却少有从中原往北境跑的。若是有异动,那十有八九是要进犯,完颜津眉心一跳,沉声道:“可探明是何人?”
“禀王上,不曾看清,只是有些中原侦察兵模样的人在王城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士兵也试图抓住,可惜他们警觉极强,每每在咱们快要得手时便迅速离开,再往南,便是东晋的地头儿,我们也不好随意通过。”
完颜津冷哼了一声,从王座上直接站起道:“有什么好抓的?不是东晋,便是西燕!咱们没什么好怕的,如今虽然是冬日,但料他们两国,兵力上也能与北狄抗衡,更何况……咱们还有个人质在手中……”
“王上的意思是……那东晋的三皇子?”侍卫却是反应极快,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完颜津。
按北狄人的习惯,抓到战俘,有用的折磨一番套出情报,无用的直接处置便了。可完颜津却一反常态,吩咐将萧逸邗留下来,不打骂也不用刑,更不需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情报出来,只是囚禁在草原上,权当多养了一匹牲口。
“你们啊……还是蠢钝了些。”完颜津冷哼一声,微微抬起下颌,北狄人脾性暴烈,惯于直来直往,可他却蛰伏多年,最善策略阴谋,“西燕么,根据咱们的探子来报,刚刚被他们的丞相篡权夺位,如今正是休养生息安抚民生的时候,不至于立刻急着北伐;至于东晋,听说他们的皇帝子嗣稀少,那个什么大皇子,早已不知所踪,三皇子在咱们手里,其余的几个,都是不顶用的废物,你说,若是他们来犯,只要那个三皇子在我们手里,不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或许北狄人惯于直来直往刀剑相向,用武力决出胜败王寇,所谓谈判和要挟,除了完颜津,其他人都不屑于使用。那侍卫听得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换来了完颜津走下王座,重重的一脚。
“行了,滚出去吧,吩咐下去,明日将萧逸邗带出去,挂在王城门口。本王就不信,若是东晋人有心北伐,看到此景,还不乖乖地跟本王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