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歌的目光有些冰冷,虽然是盛夏,却也让屋中二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她虽然是个性子淡漠的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却也是柔柔的,平缓的,如一通潺潺流水,平静顺畅,感觉不到一丝锐利和冰冷。但当她真的动怒时,却也不是激动的盛怒,只是会愈加冰冷漠然。
沈长渊与她相处了许久,自然对此深谙于心。他侧身让林弦歌进了室内,还没说话,便见婷修仪的眼儿一飞,笑着迎了上来。
“这位是长宁郡主吧?真是,大半夜的,还要劳郡主亲自来寻。”她似乎也是无意用了林弦歌出嫁前的名号称呼,而不是口呼“沈夫人”,这令林弦歌的目光微微一闪。
她在王府中长大,自是见惯了那些个女子的明朝暗讽,各自使坏,这话里头的嘲讽和挤兑,她自然是听得出。
“哪里,那么婷修仪身为后妃,从皇宫一路出来,岂不是更辛苦?”
她说话时,目光却落在沈长渊的脸上。对方仍旧是一副笑脸,却找不出半分心虚,只是扶着她坐下,又倒了杯茶水道:“夫人,这地方没甚好茶叶,你将就着。至于她么,我可没叫她来。”他眼巴巴地看向林弦歌的脸,一双眼睛倒是含情脉脉,可惜却入不了对方的眼中。
“沈公子不叫我,可我却想来见见他。”谁知哪婷修仪也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主儿,她微微一笑,抿了一小口茶水,却是有些刻意挑衅地看向林弦歌道,“不过,你二人久别重逢,我看我今天还是别煞风景了,告辞。”
她走时带着一阵香风,林弦歌只觉得这女子步子婷婷袅袅如同仙子,不觉也恍惚了神色。如此天香国色,便是连女子也难以冷面相待,更遑论世上男子。不怪那东晋皇帝一把年纪,仍旧贪图她这份美色了。
只是美人走了,麻烦还没完。沈长渊偷眼看着林弦歌冷峻的侧脸,轻轻瘫了一口气。
说来他也是无辜,这女人自己闯了进来,叫他有什么法子?
“沈小将军,久别不见,你倒是有几分艳福。”
林弦歌这么叫他的时候,显然是真正动了怒。她淡淡地望向屋内另一个方向,轻轻的冷哼了一声。
“夫人,你可别真是为这种事吃味……”沈长渊举起一只手以示清白,趴在桌案上道,“我回京当然是要先通知你了,可是一路上埋伏重重,我恐有人走漏消息,信鸽也容易被人捕获,这才向着等到了再告诉你。谁知道她是怎么得知的消息……”
“哦?我记得,这位天人下凡的婷修仪,可是你的人。”
吃味?倒也不算。林弦歌见多了女子为丈夫的朝三暮四争风吃醋的模样,心中始终是有些看不起,更不用说为了赢得那一点点的怜惜和敬重,与丈夫的花头以姐妹相称自认贤良淑德的女子。
她不会与任何人分享她的丈夫,更不会为了一个男人,与其他的女子打得头破血流。
沈长渊似乎洞悉她的心事,一张桃花灿烂的脸可怜兮兮地凑到她面前晃了晃道:“夫人……我发誓当真与她没什么首尾。你要听她的来历,我说与你知道就是了,若是你不信,写信区西燕打听都好,总之,我对夫人从无二心的。”
兴许是生的太好了些,沈长渊就连这种时候看上去都像是在哄骗单纯女子一样。
“婷修仪嘛,其实是南疆的女子,我从前与你说过的,她在南疆修习过什么媚术的。”
南疆位于东晋的西南方,原本是由大小部落组成的小国,民风剽悍,国家却松散。于大部分人而言,南疆便是一个满地毒虫,处处邪术的地方,气候又湿热,大部分中原人,都不想踏足。八壹中文網
但就在前代东晋皇帝上位之后,却忽然挥兵南下。他明面上是要征服南疆各个部落扩充领土,实则是要夺南疆的一种极为稀有的蛊虫。这蛊虫虽剧毒,却能救命,他正是为了自己一个病重的爱妃才做出此等冒险之举。
南疆人自然奋力抵抗,可惜所谓邪术巫蛊终究抵不过千军万马铁蹄踏境,南疆兵败投诚,自此臣服于东晋势力之下,只是偶有兵乱,也无一例外地被镇压了下去。
“婷修仪正是当年那场战争中部落首领的女儿。她父亲不甘心被东晋人强行占领,每年朝贡大量名贵药材,故此暗中起兵谋事。结果,却被东晋朝廷的军队所杀。”沈长渊托着下颌回忆道,“那一年,我刚好在南疆附近游历,便随手救下了她。她想要复仇,便搭上了我这条线,跟我回了西燕。”
救命之恩,往往缔造的就是以身相许的后续,可惜沈长渊无意于儿女情长,婷修仪也只得只身独入北狄,又辗转来到东晋,用自己的手段和美丽接近了自己的仇人。
“原来如此。”林弦歌有些微讽地忘了他一眼,“英雄救美?”
“年轻时候不懂事,还是太良善了。沈长渊感慨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早知道今日给自己带了这么大的麻烦,当初就不该救这个女人啊。”
林弦歌却还是不语。她看得出那婷修仪对沈长渊的心思,因此有隐隐有些气闷。而即便沈长渊对她无意,那也不能保证,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一点暧昧之举。思及此,她冷哼一声,转过话头道:“西燕那边都安顿好了?”
“全部肃清,目前外祖父暂代理政。”沈长渊点点头,他看得出林弦歌心中仍然有那么一根刺,却也无法立刻就将它拔出,只得答道,“我回来,是因为东晋的局势不稳。萧逸之和萧逸邗都被派出,我恐怕东晋皇帝还有后招。”
谈起正事,林弦歌倒是多了几分精神,她正色道:“不错,一下子派出两名皇子……若说他是有意趁机立九皇子为太子,也说不通。不过,既然你有个那么能干的内应,东晋皇帝的命,也尽在你掌握之中吧?”说来说去,话头又回到了婷修仪身上。她就是忍不住地想要语出嘲讽,神色也微冷。
放在桌上的手,却骤然被握住。
沈长渊握着她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侧,笑道:“夫人,即便没有她,我也相信,你不会放过那个老皇帝。”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不知为何,林弦歌却也看出了几分不想再提到婷修仪的意思。终究是小别许久,她叹了口气,任由他动作愈加放肆,暂且将那美艳过人的女子抛在了脑后。
既然是诈死又秘密回京,沈长渊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回到沈府居住,便只得在靳令台的指点下,在近郊寻了一处隐蔽的房子。靳令台隐姓埋名了数十年不曾被人发现,自然在这方面也有一手。
不过燕思齐却高兴得紧,三天两回往他的住处跑,喜滋滋的模样,几乎连群玉楼的生意都几乎抛之脑后。
林弦歌为了隐蔽,自然也不能日日来看他,二人偶尔一起进城,也要乔装打扮一番,很是麻烦。
这一日,他们二人稍稍改换了装扮,一起入城品茶。自王家倒了,城中最好的茶楼早已易主,他们随意挑了一家,坐在楼阁之中,要了些冰镇的果子,一面远眺江景,一面细谈。
“萧逸之在北狄大败之事,昨日传了消息过来。”沈长渊殷勤地替她剥好一颗葡萄,放到玛瑙缠丝碟子中。
“嗯。”林弦歌有些不冷不热的,随意用了一些,便不再动手去取。
“我猜,定然是夫人动的手脚吧?”沈长渊却笑得桃花灿烂,他屈指刮了一下林弦歌的鼻尖。萧逸之刚刚离京数月,算起来不过是刚刚抵达北狄,便已大败。北狄人虽兵力强盛,却也不至于开旗得胜得如此胜利。
林弦歌嘴角微微上翘了几分。
萧逸之……他自己选择回到了名利场中,回到了皇家夺嫡的漩涡,那便不要怪自己手毒。
犹记得那一日在江夏王府的见面,她刻意回眸,自然被萧逸之惦记上了。事后,他曾来信过两次,言辞用得客气而疏远,却是邀她出门相见。
明面上,萧逸之说是想听她说说北狄的情况,好有备无患。暗里,却是望她如前世一般,将北狄的情报尽数告知自己,好在这场战役中大获全胜,压过萧逸邗一头。
那日的会面,他做足了翩翩君子的模样,只字不提自己要出征之事,只是点了林弦歌往日爱吃爱喝的,体贴细致,温柔小意,言语中时不时提到二人过往时的默契亲密,其心可见一斑。
“弦歌。”
他如此唤林弦歌,眼中全是柔和的笑意。林弦歌看来,却只当是个恶狼,勉强做个和善的模样,实则狼子野心全在眼底。
只是,她还需耐心一些,做一个耐心的猎人。
“殿下……”
她的声音柔和,对他的体贴照料照单全收,不过第二次会面,便已经被萧逸之俘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