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如今萧逸之已经倒台,你心里,可想让萧逸邗继承大统?”
林弦歌望着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看也不看他道:“萧逸邗,萧逸之,在我眼中都是一路货色,你既然知道当今的皇帝是我的杀母仇人,为何要问出这句?”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都在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什么只有他们才能懂的深意。酒席至此,赴宴的宾客一半离席,余下的也几乎醉得东倒西歪,因徐贤妃本人也已经喝得面色酡红,故此也无人去问罪宾客的失礼,沈长渊在桌下携起了林弦歌的手,也无人发觉知晓。
“小丫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一肚子的坏水。”他的桃花眼中流光溢彩,仿佛闪烁着日月的光华一般。林弦歌被这样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宴席结束,众位宾客纷纷向徐贤妃与萧逸邗道别,而沈长渊与林弦歌也草草行了个礼,沈长渊拉着她暗中避开萧逸邗深邃的目光,很快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怎么,宫里的路你也相熟?”林弦歌瞧着他似乎极为稳健熟稔的脚步,一路跟着,却见他脚步一转,没有从进宫时走的那条小径通过,而是另寻了一条陌生的路。
按理说,林弦歌本是长宁郡主,有品级在身的王府贵女,可是这些年来却极少入宫来,故此对宫中的事物与人皆有些陌生。怪只怪林邦彦要她收敛锋芒,藏拙于闺中,眼下出阁了,倒对这些宫中交际不甚了解,在贵夫人中自然极不起眼。
跟着沈长渊的脚步,林弦歌走了半晌,才发觉被他带入了一处位置较偏的小花园中。与上回她来过的御花园不同,这花园规模较小些,种的花木也是寻常人家可见,没甚特别。沈长渊带着她穿过花丛树木,一路拨开树枝柳条,忽然,二人瞧见前方的光亮,可见是曲径通幽,豁然开朗。
林弦歌站在树丛中,问道:“这是何地?”
她眼前是一处开阔敞亮的平台,只是站在这一头,便能看出,这里地势极高,可俯瞰下头整个皇城的全貌。沈长渊笑着拉她向前走,指了指天道:“你瞧,专门带你来看这里。”
是暮色与快要坠落的太阳。
如同燃尽的火球一样,垂坠在整个宏伟壮丽的皇城之上,淡淡的红色光霞氤氲成点缀在日光周围的陈设,偶有伶仃一二飞鸟路过,只是拍翅掠下,将这幅恍若静止不动的画,化为生气灵动的景貌。
前生,林弦歌见过最多的日落,便是在北狄的大漠中。那轮红日硕大,孤寂,似乎比东晋中原的太阳还要干涩和粗粝,缓缓坠落在荒漠中的长河里,随即,整个草原都会被迅捷而来的黑暗和寒凉淹没。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风景,再看向沈长渊时,只觉得他那艳丽至极而有些攻击强硬之感的容貌,竟也在暮色中变得沉静和柔和。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一时感慨完了,林弦歌又想起了这个问题。论起入宫,沈长渊不过是一介无职外男,为何晓得这宫中一个如此隐秘的观景高台?
沈长渊的目光却始终投射在远处,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神色却有些异样。
“我以前,认识一个住在宫中的人。”
“这话你告诉过我。”
“不,是另一个。很久很久之前,她住在宫中,后来她去世了。这个地方,便是她告诉我的。她说,从这里可以看到皇城外头,可以看见太阳,可以看到自己曾经的故乡。”
不知为何,林弦歌觉得沈长渊的神色十分苍凉。是苍凉,仿佛她在大漠中见到的平民一样,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追求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目光却空洞,仿佛目之所及,都到不了他心中的地方。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城外的桃花林……与她有关?”
沈长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忽然弯眸道:“你很聪明。她的事,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
原本宫中是有宫禁的,过了时候,所有的外宾都必须从指定的宫门离开。沈长渊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携着林弦歌的手想要离开这高台,只不过刚要一只脚迈入树丛,就听得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在念诵着前朝一位名家的散文,一字一句咬字含糊,许是因为隔着许多的花木,故此才听不真切。
沈长渊挡在了前面,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林弦歌噤声,而自己拉着她轻手轻脚地拨开眼前的横枝,尽可能无声地踏进树丛中,一探究竟。
隔着葱茏枝叶,他们勉强可以看见个人影。那身影显然是个年轻男子,却显得单薄瘦弱,竟是比林弦歌看上去还要孱弱一二分。
他的面容也十分苍白,却并非病弱之人那般面无血色,而是生来便肤色清浅,眉眼都生得细细长长,颇有些文人的秀气在里头。
“那是谁?”林弦歌眉头微微蹙起,她虽不太清楚宫中状况,但宫中乃至朝堂上有名的大人物,她还是知晓的,但眼前的男子,她却十分肯定,自己从不曾识得这位。
沈长渊显然也在回忆,他摸着下巴,不甚笃定地道:“我想……他应该是九皇子。”
“九皇子?”
如今的东晋皇帝子嗣还算兴旺,算上近来出生的十皇子,共有十个儿子。只是因萧逸之和萧逸邗太过出众,压得其他皇子皆在朝堂之上无什么说话办事的余地,故此林弦歌对他们的印象也十分稀薄。只是再稀薄,对其他几个已经成年,平日宫宴上可以瞧见的皇子们总归有个大概的描摹,唯独这九皇子,她不曾见过。
他们这头说着,却见九皇子念完了一卷书,抬着头去看那已经西下的落日,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身边的宫人似乎有些担忧,低声道:“九殿下,天色晚了,您该回殿中去了,不然这么晚在外头闲逛,若是让陛下再撞见……”
“好,待我看完这卷书就走。”九皇子的声音与他的面容倒是很相符,是柔和到有些温吞的语调,“听闻三哥这几日心情不错。”
宫人四下里看了看,好似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头给吓到,半晌才小心地开口道:“是,三殿下与贤妃娘娘这几日都在大开宴席,不过依奴才看,您还是别淌这趟浑水了……这宫中的皇子,有哪个是好惹的?九殿下,莫要妄议他们,否则,娘娘也不会放心的……”
他们的声调愈低,那九皇子似乎也看完了自己的书卷,便听话地跟着宫人一同离去。
这二人走远了,沈长渊才带头走出树丛,他看着林弦歌的面色,忽然轻声笑道:“小丫头,不知你想的,可与我一样?”
林弦歌嘴角微扬,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倒让她那平日里总是十分老成清淡的神情,看上去灵动活泼了不少。
“当然。”
时过几月,已快至中秋佳节。
朝中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幸威武将军府中有沈鹤澜和沈长漠这二人,林弦歌想知道什么消息,不用费什么力气,随意便可打听得到。
虽说是贬黜了萧逸之,但皇帝也并没有立即改立储君,只是朝中上下的风声都是认定,这新太子人选,非萧逸邗莫属,只是前太子刚刚倒台,不宜如此快地再立新储。
自徐贤妃宫宴之后,萧逸邗倒是并没有再找林弦歌的麻烦,只是送了几回信到沈府,全都被沈长渊拦了下来,不用想,也大多是些威逼利诱,再就是恳求剖白,林弦歌也就默许了沈长渊这有些任性妄为的举动。
这一日,沈长渊与沈长漠出门办事,林弦歌与莫氏相约出府逛逛,顺带着为中秋置办些精巧的装饰或罕见的酒食一类。
“弦歌,你从前在王府,定然是经常出府玩耍吧?”马车上,莫氏有些艳羡地开口道。
“这……大嫂如何得知?”林弦歌有些诧异,她闺中的事,莫氏一个妇人,是如何了解?
莫氏眉眼一弯,理好了腕上戴着的金镯子笑道:“我瞧你啊,咱们妇人家好容易出趟门,能去闹市街集上逛逛,你竟丝毫没有雀跃兴奋,也不揭帘看外头的景致,出门时娘吩咐买的东西你都知道在哪里能买到,可见是从前常常出门的了。”
这话若是他人口中说出,或许还是指责林弦歌不守闺训。但莫氏却向来是这种直性子,说话爽利大方,从不会有什么阴私的小心思,故此林弦歌也只是微微一笑道:“大嫂果然蕙质兰心,从前在闺中,我大哥时常带我出府去游玩,因此我对京中的商铺、茶楼等地,都还算熟知。”
二人一路闲谈,马车却始终向前行进,林弦歌忽然揭开帘子向外看了看,对着车夫道:“行了,在这停下。”
车夫依言行事,莫氏方一下车,却有些诧异地看向林弦歌道:“弦歌,这里是当铺,咱们是要采买物品,来当铺作甚?”
眼前赫然是京中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当铺,林弦歌微微一笑道:“请大嫂见谅,前几日我手头有急用,便命丫头将我的一副首饰送来当了,眼下宽绰了,刚巧今日要出府,我想着赎回来也好。”
沈家上下都是领月银过活的,沈长渊又无俸禄在身,他们夫妇二人偶有周转不过的时候,也不算什么奇事。莫氏点点头,便拉着她的手,一边叮嘱若是日后再有困难,可向她与沈长漠借些,一边走进了铺子中。
无论何时,当铺永远是不缺生意的。今日铺子里也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有的当有的赎,林弦歌正要向掌柜的问话,却不知怎地,身子一歪,撞到了一旁的另一个女子。女子手中本抱着一个青瓷花瓶模样的器皿,经她这么一碰,花瓶便骤然落地,摔得粉碎。
“这……夫人,实在抱歉,我方才急着找掌柜,这才冲撞了夫人。”林弦歌却丝毫没有惊惶,她淡淡笑着行了一礼,俯身看着那花瓶的碎瓷片道,“夫人放心,待我兑了银子,便会亲自向你赔罪。”
那女子却是柳眉高竖,本欲发作的模样,却似乎顾及周遭的人,被身旁的小丫头扯了扯衣袖,便勉强吞下了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