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池沐便嘱咐好石川及其余诸将,跨上坐骑离开塘城,一路疾驰地向长江边奔去。
好在江边早有花芮派的船只等候,载着池沐与坐骑驶至对岸。
如此又是两日后,池沐几乎未得片刻休憩,方才赶回淄海城州牧府。
花芮早在府门处迎接,一见池沐奔至眼前,便亲自上前为他扯住缰绳,又跟在池沐身后,向府中跑去。
“池将军,楚姑娘昏迷之中,始终唤着你的名字,不时又唤着兄长二字,将军若是再晚回几天,怕是…”花芮费了好大劲,方才勉强跟得住池沐的脚步,在其身后气喘吁吁地边跑边道着。
池沐的脚步停在楚刢所住的别院前。
一股浓郁的苦药味直扑他的鼻子,掩盖了他最喜爱从她所在之处闻得的书卷香与芬芳。
两个府中婢女急忙让开。
池沐推门而入,向左行至内室后,便见楚刢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面容的清丽无二化为了一种病入膏肓的苍白之美,本就细弱的身躯更是如一片纸一般,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破损。
池沐一步步地行至榻边,坐下时,扶了一把榻沿,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楚刢的手,顿时只觉一阵渗入肌骨的冰冷传来。
这种冰冷不仅深至骨髓,更令他心中大骇,他承认,自己自出生至今,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时一般惧怕。
“刢儿。你…看看我。你能睁开眼吗?就睁开一下,睁开一下便好。”
池沐向前轻轻地探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握住楚刢的手,似是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过渡于她。
他的语气中含着一种哀求、一种痛彻心扉的呼唤。
花芮示意他人都下去,沉默地看着不远处那个从未如此脆弱过的少年将军。
“刢儿。我是…池沐。我知道你恨我,而我却为了让你原谅我,硬是要将你带到此处。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想好如何让你原谅我。如今回想起来,方才发觉我一直在伤害你,害得你一颗心支离破碎,如今又要害你身子至此之境。刢儿,这一次,只要你会好起来,我真的…全部都认了。”
池沐喃喃地说着,他将头抵在握着楚刢的双手上,语气渐渐地开始含糊不清起来。
当花芮欲阖上门的那一刻,似是听见少年哽咽了。
花芮等在别院不久,池沐便走了出来,他看似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与平静,施了一礼,道:“花州牧,刢儿…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花芮还礼道:“池将军,城中名医已尽数被我请来,皆称楚姑娘是突发心疾,按理说喝了药总该好些,然楚姑娘似是无有求生之心,即便灌了下去,亦是无有丝毫转圜。”
“怎会…如此?”
“是在下照顾不周。将军南征戈楚后,楚姑娘差人称想见那羌野女刺客一面。我自是不能使楚姑娘见,但楚姑娘却不知怎的打动了婢女,私自离开了别院,我带人前去追赶,在天牢前,楚姑娘竟抢过一士卒的佩剑架于脖颈之上,称若不使她见那女刺客便当即自刎。我没有办法,只好退让一步,派人远远地看着她,护她前去。岂料当夜楚姑娘回院后便生了急病…”花芮自知错在自己,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了出来。
“赫连莹…”
池沐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心中立刻便升起疑问。
楚刢去见了赫连莹一面,便成了这副模样,如若不是赫连莹对她道了些什么,便是赫连莹对她做了什么,总之无论如何与赫连莹脱不开干系。
他此时无心亦无力,更无理由去责怪花芮,刚要开口,又听花芮接了一句道:“我想起来了。有一名医曾与我道过,称他多年前曾游历羌野,似是在羌野王族中见过有人存着与楚姑娘相同的症状。不过那名医有些疯癫之状,彼时便无人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羌野…王族?我要去见牢中之人。”
池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后,毫不犹豫地对着花芮道。
“我命人随将军前去。”花芮点点头。
“不必。我一人即可。”
池沐压抑着心中的怀疑与怒气,尽力维持着不将周身的气压释放出来,淡淡地撂下一句话,便闪身离去了。
与其同时,屋内的楚刢却睁着双眼,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她无暇的脸庞,轻轻地滑落至耳旁。
天牢中。
池沐沿着阶梯下到天牢最深处,这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时一丝潮气张牙舞爪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狱卒点燃手中之蜡,引着池沐向尽头走去。
赫连莹背对着池沐站在牢中,她似乎早早便料到池沐会来,转过身来时,面上是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多日不见,赫连莹依旧焕发着一种高贵的光彩,她的热烈虽然已消失殆尽,但面上的笑容似乎仍在,只是却再不是昔日活泼开朗的笑,反倒是蕴含讽刺的快意横生。
“刢儿之病,与你有无干系?”
池沐看了赫连莹一眼,冷漠地吐出几个字。那一刻,赫连莹带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失望与心痛,只是向来敏锐的池沐此刻却因焦急而并未注意。
“有。我逃出羌野时,身上带着一种香粉,是我羌野王族之物。此粉无色无味,看似女子打扮之物,实则却是一种剧毒,若当面洒向他人,此人便会在几日内高烧不退、窒息难当,直至周身血液倒流而死。”赫连莹直视着池沐,咬牙切齿地慢慢说着。
“你将此物洒向了刢儿,是也不是!”池沐已明知答案,却还是脱口而出。
“正是。不过我仍要告知你一声,便是解药也在我这里。”赫连莹边说边亮出了怀中一小包香囊状之物,又接着道:“也就是说,要想救回你心上人的命,如今这天底下只有我可以做到。”
“…你要什么?”池沐交握在背后的双手狠狠地握起成拳。
“…池沐。你负了我。从头至尾,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只是你实现目的的一个器件罢了。你害我一颗真心千疮百孔,如今你却问我要什么?以你那七窍玲珑的惊天算计与心智,会不知道?”
赫连莹上前一步,双手攀在牢门上,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命姜虑从羌野撤兵,将羌野王权与疆域还给我侄儿与兄长。当然了,你另得派人安安全全地护送我回格拉城。怎么样?用这些换你心上人的性命,该不过分吧?”
赫连莹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巨响,惊得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原是池沐两手猛地拍在了牢门的栏杆上。
方才赫连莹言语的一瞬间,池沐很想以手穿过杆的缝隙,一把扼住赫连莹的咽喉,直至她窒息而死。
但想起解药的用法尚且不明,自己不能做如此鲁莽之事,便冷静了下来,可仍按捺不住心中之火。
“威胁我?你可知道,我从未被任何人威胁过,我也不惧被任何人威胁。你的条件,我只能应下后一条。”池沐冷静了下来,声音低沉又寒凉,在这阴暗的牢狱中,更显狠厉。
“…那我便…告知你,楚刢只有死路…一条。”赫连莹面上不知怎的白了一瞬,却仍是直直地看着池沐,语气中已生了些愤恨,及更多的失望。
这一次,池沐立即捕捉到了赫连莹脸色与语气的变化,一个猜测油然而生。
为了继续验证这种猜测,他便故意道:“无妨。天下女子多的是。我着实对楚刢有情,却也不是非她不可。既然我二人已没什么可说的,你便在此处守着那包解药困到死吧。”他说罢转身便走,毫无半点犹疑与停留。
“池沐!你这个冷心冷情的混账!你在这人世间,难道只有无休止的算计?你的心呢?你骗了我,难道对那般爱你的楚刢,亦是只有欺骗与利用?你纵使得了天下,亦只会一生无法体会何为爱、何为真心!我着实为你可悲!”赫连莹似是突然爆发了,在他身后一句接一句地怒斥着。
待她骂完,池沐转过身来,缓缓地走回她面前,冷冷地道:“若我没有料错,是楚刢自己要求你在她身上使用此毒,以救你出此暗无天日之地、圆你解救羌野之梦。”
“…”
赫连莹怔住了,再掩饰不住面上惊讶之情,她急忙偏过脸去,不再看向池沐,却更加证实了池沐所言为真。
她在池沐面前,始终会被其看透心事、看透一切,她努力地想变得如他那般冷漠、强大,却终是无法。
池沐将她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但他却笑不出来,甚至丝毫不为扼住了赫连莹无形中的咽喉而感到势在必得。
他此刻满心皆是楚刢为何要如此作贱她自己,为何要甘愿赌上她自己的性命而成全赫连莹?
如若自己未如楚刢所赌般快速回淄海城,楚刢必死无疑。
为什么?为什么?
池沐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若是赫连莹下手,他满心焦急与怒意尚可有因,而楚刢如此,却使他悲从中来,无可发泄。
“我说了,你要回羌野,我放你离去。你以解药医好楚刢,往后你我不必再相见。”
气氛沉寂了十几秒后,池沐终开了口,见赫连莹不语,便又道:“此前之事,你说得不假。我着实在一直欺骗你,且无法补偿你。我关你在此地,也只是为了确保羌野无异。如今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派人护送你回去。”
“呵。你终于愿意坦白告诉我一件事了?终于愿意真实地道出你心中所想了?楚姑娘说得没错,你确然爱她,若我没猜错,她确是你唯一的软肋。池沐,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娶我?为何?你辜负的不只是我,还有楚姑娘啊…”
赫连莹先是含着眼泪,微微偏着头,倔强又恨恨地看着池沐的双眸,眼中尽是她自己亦未发觉的妒忌。
她说着说着,便无法控制地抽泣出声,身子软软地靠在墙上,坐了下去。
“…”
池沐心中何尝不知赫连莹所说的每个字皆全无半点错。
他看着这个他未曾爱过、却死心塌地地爱着他并信任着他的少女,心中歉意再度浮起。一句“对不起”几乎呼之欲出,却被心中不断回响的“你是池沐,你有你的使命,这是你的命”而打断,最终只化作面无波澜的平静与淡漠。
天牢内又是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莹方才哽咽着出声道:“你拿去吧。楚姑娘不该为我而死。解药敷三日,每日午时外敷三层,再内服三日,一日早晚各一次。三日后自会解毒。”
池沐接过那解药,闭了一下双目,道:“我会命人打开牢门,放你出来。明日备马与护卫,送你出城。”
“池沐!”赫连莹突然站起身来,对着池沐离开的背影高声喊道。
见那瘦削又挺拔的身影停了下来,接上一句:“你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心?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一瞬?”
“从来没有。”池沐最终没有回头,只道了四个字,便离开了。
赫连莹坐回到监牢潮湿的地面上,自嘲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她眼泪再度汹涌而出,打湿了她掩面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