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刢就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
这一刻,池沐只觉她冷若冰霜,一双令他心爱的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而来的便是使他窒息的绝望之情。
这种绝望彻底地击中了他,使得池沐从未感受过自己的心竟痛至如此,抽搐着、甚至不停地翻滚着,几乎要从他的口中跃出。
楚刢长长而微卷的睫毛狠狠地颤动着。
她的樱唇亦狠狠地颤动着。
她拼命忍耐着,不使泪水滴落,却再也忍耐不住,泪滴如珠线般夺眶而出。
她仍是一言未发,转身便走。只是这一次的转身,较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决绝。
“刢儿!”池沐赶上前去,从后用力地将楚刢圈在怀中。
楚刢使出浑身的气力、拼命地挣脱着,直到再也挣脱不开,便狠狠地向池沐的衣袖咬了下去。
池沐忍受着手臂的疼痛,只是一动不动,在楚刢的耳畔不停地重复道:“刢儿,你听我说,听我说,求你…”
他是第一次这般卑微,低声中遍是请求:“求你…听我说。”
楚刢缓缓放开了池沐的胳臂,只见上面已现出些血印,有点点血迹已清晰地印在袍袖之上。
楚刢的声音响起,已是有些无力:“你究竟还藏着多少骗局?今日之前,我竟丝毫不知你已有妻室。你明知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仍欺骗我。现在想来,只觉着恶心。放开!”
感觉到束缚自己之力突然轻了许多,她便抓住机会,狠命挣开了池沐,右手几乎便要抬起、再挥在池沐脸颊上,最终却仍是收了回去。
无论是礼仪或教养、亦或是性格,皆驱使着她未举起这只手。
池沐看着楚刢,一字一句地道:“刢儿。我与羌野郡主的婚姻,皆不过是为了局势有利于我玉汉而设下的计策罢了。我对不起她,心中也曾存着愧疚,但我却清清楚楚地知晓,我不爱她。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我说过,我真的爱你,只有这一句,是我的真心。”
楚刢含着泪,亦看着池沐,听罢突然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
下一瞬,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池沐脸上。
池沐没躲一下,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刢。
只听她清冷地道:“池沐。你令我更加痛恨、恶心。你不爱一个女子,却为了设局和目的,昧着良心迎娶她为妻,毁了她的一生。这样的你,竟还在说着你爱我。我终是明白了,我爱的是当年的沐哥哥,爱的是你为欺骗而呈现在我面前的那个乐霁,爱的是那段镜花水月的美好。而真正的你,即便拥有整个天下,也令我不愿再看一眼。”
话至此处,楚刢心中对池沐的眷恋几乎已消失殆尽。
她终于不用再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何还会爱他,终于可以从悔意和自责中解脱些出来。
池沐静静地听着。
楚刢身子骨向来很弱,而这一巴掌却打得不轻,他左颊上已现出清晰的指印,足见她有多么的痛。
面前的少女话音落下,池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剧烈的冲动。
他上前一步,再度将楚刢禁锢在怀中,楚刢在剧烈挣扎的同时,摸索到了池沐腰间的匕首。
猛然听见“扑通”一声,二人便同时停下了动作,向着声音传来的不远处看去。
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跌倒在地,明亮的双眼已黯淡无光,却死死盯着眼前的二人、尤其是池沐不放,眼中又遍布着红红的血丝,明艳的美丽好似刹那间便枯萎了下去。
池沐认出了赫连莹。
楚刢虽从未见过赫连莹,却已明白了眼前之人是何人。
她欲向前走去,池沐却紧拉着她不放,同时双眼看着赫连莹,面上出现了一丝尴尬之色,其中似是又有着点内疚。
“来人!快来人!快擒住这女刺客!”
一阵兵士的喊叫声与脚步声传入耳中,眼见一群鼻青脸肿的守府兵士冲进院中,将瘫坐在地的赫连莹以绳索捆绑起来。
池沐立即将楚刢横抱起来,不顾她的叫喊,将她带回所居之室。
“放开我!”楚刢已没有力气,声音亦有些嘶哑,她直视着池沐道。
池沐不理她,只将她放回房内榻上。
这一刻,他真的想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对她道出一切。
甚至对她道出自己是一个穿越者。
但是这场残酷复杂的游戏却没有结束。如果在这里道出一切,后果不堪设想。
除此外,这个角色的宿命,以及这个角色注定要背负一生的国仇家恨、为将的责任及未完的使命也使得他再次陷入了矛盾中。
权衡之下,他只得满心痛楚地退出门去,下令赶来的几个兵士道:“守住这里。若是里面的人有任何闪失,便唯尔等是问。”
“是。”几个兵士自是不敢怠慢,立即应声。池沐刚欲转身,似是想起了什么,回首道:“再派两个信得过的侍女过来,日夜守着。”
他心中惧怕楚刢会做出傻事,哪怕她受一点伤,他也觉着自己会发疯。
一想到赫连莹还在,他便更加烦躁起来,一时竟实在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面对着眼下的局面,在谋局中及战场上皆智勇双全、似有呼风唤雨之能的池沐还是头次这般束手无策。
他一步步向着赫连莹走去,沉着声,对着捆绑她的兵士道:“为她松绑。”
“这…将军,这女刺客自称是将军之妻,这岂不荒谬?再者,她身怀武功,趁卑职等不备竟偷袭卑职等人,将军万万不可不防啊。”那领头的上前谄媚道。
实情却是他们十几个人武功甚弱、即便全神贯注,也被赫连莹接连打翻在地,随后赫连莹便不顾一切奔入州牧府。
池沐没看那领头的一眼,心中自然清楚这些守府兵士的说辞与嘴脸,面上只依旧道:“我说,为她松绑。”
“是…是。”那领头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寒气与威压,不禁捏了把冷汗,赶忙忙不迭地命令手下兵士道:“都聋了?快解开!”
赫连莹被解开后,这些兵士们便退下。
待到只有他们二人时,池沐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不知该如何在如此的情形下,面对所谓的妻子。
终归是赫连莹先行站起身来,身子险些踉跄了一下,曾那般明媚单纯的笑容化为乌有、曾那般闪闪发亮的明眸尽是震惊之余的无尽哀伤。
她即便再欺骗自己、即便再愿意信任池沐,可耳中所闻、眼前所见皆令她坚持许久的、盼望池沐归来救羌野的信念几近于崩塌,亦令她一见钟情、从未改变的爱情粉碎成片片残叶,被风一吹便不见了。
彼时她听闻时七之言,便已对池沐生疑,却终是守着心中残存的那一点希望、那一寸阳光,亲自来寻池沐。
这一路上,她不知告诉了自己多少遍,或许时七在诬陷、或许池沐仍在奋力想辙以救羌野。
她一路探听一路询问、知晓池将军大胜大燕,如今人在齐州,便日夜赶路,恨不能立即来到池沐面前,亲口向他询问。
如今不仅验证了时七之言,更知这个自己深爱之人竟根本不爱自己,只将自己当做一颗棋子、一件工具。
自己的夫君,所爱者另有其人。
赫连莹只觉得天都黑了,自己的内心在痛哭流涕,师父姜旸背叛了自己、视为一生之爱的“爱人”池沐又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若不是羌野郡主的骄傲仍在拼力支持着她,赫连莹便已然站立不稳。
这一刻,她后悔了,却并非后悔爱上池沐,只后悔从未完全相信过时七、害他身死。
她看着池沐,开了口,令人惊讶的是声音中既无责问,又无哀痛,只余一种毫无气力的平静:“池沐,这一切,是真的吧。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利用我的一厢情愿,对也不对?你与姜旸联手,在你我婚宴上夺了羌野政权,害我侄儿志儿惨死,对也不对?以及你此前入羌,利用我,所为皆是阴谋,对也不对?”
“原来,人到了悲痛至极之时,便会真的毫无波动。”
池沐看着这样的赫连莹,心中如此道。
同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御史大夫张荟对他道过的往事。
当年林钺将军战死时,御史大夫异常平静。祖父孔良去世时,萧剡将军亦是极为平静,只是仅三个月后便随之而去了。
池沐那时只不相信,如今见到赫连莹如此,方才真的信了。
他看着赫连莹,声音中的冷漠少了很多,只低低地道:“你方才所问,都是对的。我是欺骗了你,欺骗了你的爱意,这都是事实,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但我从未后悔,为了玉汉,即便回到过去,我也只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池沐眼见着赫连莹的泪水不住地润湿脸颊,便又接上一句:“但我心中,着实有过愧疚。你我…依羌野之习,算得上是夫妻,但彼时婚宴未完,加之你我并无夫妻之实。故而,也算不得是夫妻。”
“…”
恨意、悔意、痛意如鬼魅般嘶吼着,缠绕住赫连莹的身体。
她曾是那样地单纯快乐,又是那样地勇敢无畏,如今她清楚自己已失去了前者,却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后者。
如若她连后者都没了,又该如何撑过去、如何拯救兄长及羌野?
思至此处,她止住了泪水,看了一眼池沐。
与楚刢不同的是,于她眼中升起的,乃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池沐清楚地听见她一字一句地、慢慢地道:“想要撇开你拜过堂的妻,却与你那真爱之人比翼双飞?妄想!池沐,你方才说你并不后悔,我却要告知于你,你会后悔的。一定会。”
池沐见她如此,心中不免也是轻微一惊。
眼见她便要转身离去,心知绝不能放她出这州牧府,以免坏了即将完成的天下大局。
因而立刻撇去心中那点愧疚,下令道:“来人!将这女刺客扣押起来,关进州牧府不远处的天牢。”
府内其余兵士闻声赶将过来,一拥而上,将赫连莹重新捆绑起来,押着她便向外走去。或许已无力亦无心反抗,赫连莹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池沐,口中不住地道:“池沐。我方才所言,必是说到做到,你会后悔的。即便你…”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兵士狠敲了一下后颈,身子当即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