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渠脸色不畅,迟疑了片刻。
不久前征伐齐州之事如笑话般使他面上无光,且近日来,江州旧族的动作愈来愈大,自己急需一场战事的大胜以维护天子之威,加之他对顾陵信中所言亦有担忧,玉汉军如今势如破竹,若是不与大燕联手,玉汉灭燕后必定灭楚,或是径直南下攻下楚州。
作为戈楚皇帝,不论是哪一种,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的。
顾陵信中虽不乏趾高气昂之意,但所谓“唇亡齿寒”却是眼下不得不重视之理。
思至此处,他又转向齐近,话语中含着点试探的腔调,却又仍存往日的温馨,问道:“丞相所见为何?”
齐近看了看“齐有”,出得列来,道:“陛下。臣以为不应与顾陵合作。暂且不论燕臣之阴险狡诈,只论眼下之势。我军经抵御大燕进攻、陛下登位之战及…征伐齐州而赵堔造反以来,兵力大损,然我戈楚军事薄弱,此时只应行征兵练兵之法,保存实力、增强军力,焉能使兵士们前去白白送死?大燕如今尚存两州,即司棣与易州。凭大燕之军力,玉汉欲疾速攻下全境而灭燕,却也不是那般容易。依臣之见,我戈楚应趁中原混乱战争之际,大力提升军力,且有强盛的经济相持。如此一来,不论中原战事结果如何,胜者为大燕或是玉汉,我戈楚皆有实力与其相抗。”齐近有条不紊、头头是道地道。
说至此处,便跪了下来,坚定地苦口相劝:“陛下。请陛下听臣一句。如此方能使我戈楚守住江南的三州国土,守住先帝所创的基业。陛下万不能草率地出兵,臣敢断言,大军一出,必要葬身于玉汉之手,且我戈楚从大燕处无法得出半分好处,即便顾陵应下条件,也是些虚虚实实的东西罢了。”
他言至于此,便向地面上连磕了三个头。
吴渠看着昔日与自己亲密无间的表兄弟、自己最信赖最牵念之人如今匍匐于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苦苦劝说,且句句泣血在理,故而便冷静了下来,同时心也软了下来。
吴渠考虑着齐近所道之言,觉之有理,故而昨夜对齐近的怀疑便打消了,声音也平静了许多,道:“丞相,起来吧。丞相所思确是有理。是朕疏忽了…”
齐远眼见吴渠已被齐近说服、决定不再与燕联手,便径直出列,跪在齐近身旁道:“臣反对丞相之见。丞相欲征兵练兵,便在楚州安心为之罢了。臣请命带兵出战,且必要狠狠趁此良机,划得中原疆土。”
离有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看着齐近。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齐近实在是个理智且知政明政之人,亦是个十足难缠的对手。
好在齐远因其自身的经历,加之被自己救下、唆使后性情大变,故而在这盘下得愈来愈顺的天下棋局中,帮了自己不少大忙。
就如此时一般。
“这…”吴渠并不是个知政之人,性子急躁又拿不准主意,听得齐远此言,又再度犹豫了开来。
“齐远。”
齐近再也按捺不住,在朝堂之上便直呼其弟之名。
他见齐远歪着头、露着诡异的笑容望向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疼痛,却毫不迟疑地道:“若是我未记错,不久前你一心攻伐齐州,结果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赵堔谋反确是缘由之一,但这也证明你对战争毫无概念、对领兵毫无经验,不识人、不警惕、不能力挽狂澜,没有资格为大将。此次你再度如此,到底意欲何为?不将我戈楚的战力消耗殆尽,你便不满意,是也不是!”
他不再留半点面子给齐远,当众斥责他不懂军事与国政,胡乱献策又急于求成。
齐远似是没料到齐近竟在朝堂之上如此对他大加批评,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片惨白。
默了几秒后,他眼中的黑气愈发浓重,头虽低着,周身却散发着浓重的、嗜血的杀气。但他却并未反驳或怒斥齐近,反倒抬起头来,面上的笑容十分怪异,缓缓地道:“丞相所言,也是有道理。然臣依旧认为此乃天赐良机于戈楚,陛下不妨先行派人前往大燕,与顾陵商讨共讨玉汉之条件,待定了下来再议也不迟。”
吴渠沉吟片刻,野心与守成本就不断地在他心中博弈着,此刻闻齐远之言,便觉取个中也是种抉择。
故而便问向齐近:“依丞相所见,何人担此重任合适?”
齐近皱了皱眉,淡淡地道:“臣以为,无人合适。这本就是件愚蠢之事。”
“陛下。”齐远见吴渠面色有些尴尬,便又笑了一声,道:“臣自荐前往大燕。臣从前在大燕为质十年,对大燕朝野官员甚为熟悉,又与燕枢密使韩聘相识,纵观满朝文武,哪里还有人比臣更适合担当此任?”
吴渠点了点头,粗声道:“也好。卫尉有如此胆量和忠心,朕心甚慰。来人,传朕旨意,先行修书一封于顾陵,再派五百护卫,随卫尉前往大燕,与顾陵商讨条件。”
散朝后,齐近看了看那把龙座,深深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吴渠急于平定江王旧部、想要开疆拓土,作为表兄弟,他能够理解。
但作为臣子,他不能理解。
一位这样的君主,连气都无法沉得下来,如何能够守住江山?
或许…吴渠本便不适合为皇,他没有江王吴集的头脑,也没有废太子吴榘的善于纳谏。
齐近不免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当初若不是齐有,与那帮助齐远的神秘人,或许戈楚便不会至今日之境。
他独自一人在大殿内站了许久,眼下自己所能做的事,只有尽一切力气阻止齐远、再按部就班地实施新政。
月色笼罩下的塘城小院。
“如此说来,吴渠并未应下立即与大燕联手,我等需更改谋局?”青衣男子褪下太医袍服,斟了一杯梅子酒,递至离有手中。
“只不过是将下一步该走的棋换个法子走罢了。”离有阴鸷的眼神看着两人对弈的棋盘,慢条斯理地道。
“我便命准备散布戈楚皇室与齐氏丑事的谍士们暂且不动。”青衣男子点点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
“齐远今早朝议请命前去大燕。这对我等来说,许是件天大的好事。”
离有放下茶盏,也落下一子,又道:“若我所料不错,齐远必是另有所图。我化为蒙面人与他交谈时,他言语中处处露出滔天的恨意与癫狂,欲取吴氏而代之。因而便会与顾陵商讨此事,想要举戈楚全国之兵,换他自己的大仇得报、圆他自己的扭曲夙愿。如此一来,或许不待我等出手,戈楚便要气息奄奄了。只是…”
他顿了一下,又道:“齐近却是我等所要面对的对手。他必会派人跟着齐远,也不会使齐远得逞。故而我等应在齐远此行中安插眼线,促使齐远与顾陵达成共识。当然,以齐远的本事,怕是会被顾陵玩弄于股掌,然正因如此,我军方可更加顺利地拿下戈楚。”
青衣男子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我知道了。只要齐远此行顺利,戈楚兵出动,我便派人立即散布言论。届时江州必乱,我玉汉蜀州便可趁机攻之,与此同时,只要我玉汉在中原之军能够抽出一支来直捣戈楚楚州,如此一来,便是前后夹击,戈楚即便不亡,也是苟延残喘。”
离有赞许地拍了拍掌,仿若看见了皇朝归来,天下归一的盛况。
他的语气中罕见地带着些兴奋,道:“正是如此。不愧是潜身在戈楚多年之人,你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昨日尚在想先行煽动戈楚内乱,使戈楚插不上这一脚。今日闻齐远之言,却霎时改了主意,觉着使戈楚插上这一脚是最好,正如你方才之言。如此一来,我玉汉便能加速攻灭戈楚,而不需大举正面相攻。”
二人商定后,离有换上黑衣,头戴斗笠,便施展轻功,在塘城屋顶上纵横跳跃,向着齐远府中而去。
卫尉府中正忙作一团,为齐远前去大燕为备。
离有径直跃至正堂屋脊之上,掀开屋顶上片木,见堂内门窗紧闭,只有齐远一人独自疯狂地饮着酒,便轻巧地从屋顶上跃下,悄然无声地站在齐远面前。
齐远醉眼朦胧间猛然看见眼前的身影,酒霎时醒了大半。
他刚要喊叫,却认出了面前之人,面上的酡红淡去了些,正色起来,离了座位,抱拳道:“恩人。恩人怎的来了?远许久未见恩人,恩人快请坐。”
他知道这所谓的恩人来无影去无踪,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故而对他此时旁若无人地进入自己府中没有惊讶,只有些摇晃地为他布座,又去倒酒。
“齐公子府中忙碌,是要往何处去?”离有的声音阴冷非常,如毒蛇吐芯般令人心惧。
他已改换了声音,齐远自然听不出。
“我要去大燕。不瞒恩人,我就是要与齐近作对,就是要看吴氏江山崩塌。齐近愈要保住什么,吴氏愈要坐稳什么,我便要毁掉什么。”齐远以手撑住下巴,放声大笑道。
“你兄长派了人在你的护卫队中,欲阻止你。”离有也不与他多言,声音飘荡在正堂之中。
“什么?”齐远先是惊了一下,后又一声接一声地发出诡异之笑:“呵呵,呵呵呵呵…我早该料到的。好啊,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啦。待我登上这至尊之位,必重谢恩人。若无恩人…”
他说着说着,便伏在桌案上,打碎了两三个酒壶。
随着碎片一块又一块地落在地上,齐远的酒劲猛地袭来,睡倒了过去。
离有面巾下的嘴角轻轻一勾,一跃便重回屋顶,将那片木移了回去后,整个人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