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楚则与孟安却尚未赶到齐州。
彼时楚则与顾陵分别后,便带兵在大雪中寻找孟安与齐州军。
谁知因雪势极大而迷失了一阵方向。
在此期间,孟安又因急着回京掌控朝局而强令齐州军拔营,致使楚则军硬生生与其错过。
待风雪小些,再派军士去探时,孟安与齐州军已快行至司棣边境。
如此便费了很多时间。
楚则亲自带兵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追上,待追上孟安时,孟安惊诧之余,不仅不与其共同前往齐州,更令齐州军调转长枪面向楚则。
楚则心知自己昔日“疾如风”的兵法战略此次因着对手的强大谋断、以及如孟安这般所谓“同僚”的拖累,已无实现的可能。
除此外,他虽认为玉汉军需兵守横州,几乎无太多兵可调、能立刻攻占齐州的可能不大,但潜意识中却觉这冥冥之中的对手着实智虑深远、兵略非凡,定是不亚于自己之良将。
这样想着,心中便又觉玉汉说不准已拿下齐州四郡的一二,脸色便有些铁青,声音中毫无素有的温润,且少见地十分愤怒:“丞相!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孟安的面上浮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不善地道:“以平南侯之见,本相要做什么?”
楚则神色严峻又带着怒意,握紧了手中佩剑,却不答话。
孟安突然觉着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战神将军如此愤慨又无奈的神情,顿觉心情大好,便怪声怪气地挖苦道:“本相若是没记错,平南侯该是已被先帝关进大牢,无诏不得出。顾将军也被囚于府内,同样无诏不得出。怎料先帝刚刚逝去,平南侯便擅自逃出狱来,又将顾将军放了出来。按大燕例,平南侯乃是死罪,当诛九族。你一不敬天地,二不敬先帝,三不敬国法,竟敢擅自举兵。本相乃是为了大燕江山社稷,方才带兵讨伐横王,然较之横王,你与顾陵更是逆贼!至今日之境,你竟还有脸面问本相做什么?”
说罢,他定定地看着楚则,道:“自然是将你这逆贼就地正法!”
“丞相!”
楚则高声道。
在两军将士面前,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寻回那种抚平人心的温和,但同时却又具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丞相既为大燕之相,为何不为大燕之江山百姓考虑?先帝继位短短不过三年,山河已破碎至此。如今玉汉军不仅占了黥州,更攻占横州,我大燕国土只余司棣、易州与齐州。我带兵是为平横州之乱,却被敌军设计困住,致使敌军抢先一步,如今齐州应尚未被玉汉攻占,我此番正是要寻丞相与齐州军,共赶齐州,与玉汉争夺。若齐州陷落,则大燕危矣!”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孟安身后的齐州军,诚恳地道:“将士们,你们守卫齐州多年,焉能忍心看齐州与黥、横二州一般,落于一片战火。焉能忍心看父老家眷为玉汉军所伤、乃至杀死?我楚则在此立誓,若有半分篡位之意,便不得好死。现今,长安之乱已平,我只愿带你们回家,共同守护齐州。”
他此番话落定,齐州军们便四下嘀咕起来,但面上却大多认同楚则之言。
楚则转向孟安,又道:“丞相,你私自率齐州军出境,难不成就不违国法?依大燕例,丞相不可掌兵,兵权在枢密使…手中。”
提及韩聘,楚则想起了顾陵与自己道出的、对韩聘的疑虑,如若顾陵所言无误,韩聘便是知晓孟安去向,却故作隐瞒,莫不成…他是玉汉安插在大燕的谍士?
楚则简直不愿再想下去。
他回过神来,看着孟安,又听得孟安道:“先帝驾崩,新帝未立,本相便是大燕朝野中唯一可力挽狂澜之人。”
“丞相莫不是忘了?当年梁州之失,皆因丞相之子孟恢。按大燕例,此人当斩。而丞相却将他保了下来。除此外,丞相在朝堂上,多次判断有误,不知军却硬要参上一脚,致使戈楚之战损兵折将、黥州之败。丞相为了独揽大权,排除异己,结党营私,若非丞相如此,想必我与师父当能阻挡玉汉、不使国土有失。丞相一错再错,如今还要眼看着齐州沦陷吗?”
楚则的双眸紧盯着孟安,那道浅浅的疤痕不住地轻轻跳动着。
既然已将话说得开了,他便不再予孟安半点面子。
当着两军,数尽孟安身为燕相之过、道遍其所行之事的龌蹉。
孟安脸色铁青中透着涨红,浑身颤抖,气得胡须几乎翘了起来。
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齐州军闻楚则之言,竟纷纷向他投来难以置信的眼色,其中又透着些许鄙夷。
在如此的情形下,齐州军已尽数倒戈至楚则军中,甚至有人高喊杀死孟安。
孟安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霎时灭了下去,面色也立时变得惨白。
他勒紧马缰欲逃,岂料这一下反倒使这匹马吃痛起来。孟安骑术又甚是不精,只几下便被掀翻在地。
齐州军一拥而上,将孟安擒住,交与楚则处置。
楚则听着响彻耳畔的“杀死孟安”,却未立即抽出佩剑。
一来,孟安毕竟仍是燕相。
二来,孟安率齐州军出境虽是大忌,但彼时横王造反,孟安率兵的缘由倒也称得上合理,若是就这样杀了他,不仅不妥,且反倒会使他人认为自己有谋反之心。
三来…楚则多年来一直派人探求当年爱人羲元被杀的真相,在入狱前终是寻到了当年目睹全过程的一个归田老兵。
询问之下,顺藤摸瓜,竟知当年孟安的马车就在羲元身死之处不远,且停留许久。八壹中文網
更令人怀疑的是,那归田老兵又说自己看见凶手向着孟安的马车处奔去,他眼睛一花的功夫,凶手便已消失了!
此事发生后,他怕得要死,不敢再为兵,便解甲归田、小心谨慎地不出现在长安了。
因而楚则虽不能料定孟安究竟是幕后黑手还是参与者,但他却能够肯定,孟安无论如何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故而为查明真相,使此生挚爱的女子的魂灵解脱,也使自己心中的执念得到真正的答案,孟安绝不能死。
楚则命人将孟安好生安顿在马上,派十余人看管他。
如今算上孟安所率的三万齐州军,他已有四万军在手,便立即命全军调转马头,向着齐州,昼夜不息地飞奔而去。
…
离无静静地坐在小亭中,右手中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左手则轻轻抚摸着一只乖巧吃食的鸽子。
“公子。”
子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上一碟鱼糕,在离无身旁坐下。
“前线如何了?”
离无淡淡地问道。
他边说,边捻起一点糕粉,撒在桌上,立时便又引来三四只鸽子前来啄食。
“回公子。横州全境已被我军所占,池将军设计以横水淹了隽兴郡,又找准时机,淹了孟安所率的齐州军。姜旸将军如今正守横州。池将军还传了信来,称他命兵士换上被水淹死的齐州军铠甲,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易进了齐州州府昆仑郡。”
子胤看着离无的侧颜,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齐州州牧是花芮吧。就是那位受我玉汉先丞相恩惠的淄海公花酩之子、如今大燕的淄海郡王。”
离无品了口清茶,看着眼前纷飞的雪花,又接着道:“你先不要继续说池沐密信中所言,容我先猜测一番。若我料得不错,池沐不仅没有与齐州军正面相抗,反倒收服了花芮,只要收服了花芮,也便收服了整个齐州军与齐州,是也不是?”
子胤崇拜之目光更甚,眼神中似乎带着光,语气中亦是按捺不住的激动,道:“公子人虽在此,却对千里之外之事了如指掌啊!公子怎知池将军如此之举?”
离无摆了摆手,浅浅地笑了一下,又向杯中添了些清茶,看了看被热气扑散的雪花,平静地道:“不过只是探察与洞悉人心罢了。齐州远离司棣,又多年被燕皇室所监视,想必全州上下并不听从慕容氏,只遵花芮之令。而花芮又是个通透之人,其父受玉汉恩惠,他早年亦是感配于先丞相,对大燕的忠心不过草芥,只要池沐尊他敬他、真心待之,他便会将整个齐州拱手送上。”
说至此处,他微笑地看了看吃饱后飞远的鸽子,又道:“池沐的军事才能、以及才略智虑比我想象的更为出色。我布局后,本想着姜旸与池沐拿下横州当非难事,对于齐州倒是不急。岂料池沐竟能阻挡住楚则与顾陵,一箭双雕,水淹两军,又能参透人心,妙计取齐州。待天下太平后,他必成一代名将,且丝毫不会逊于楚则与顾陵。”
“定会如此。”
子胤点了点头,又道:“公子,除此外,还有一件我等未能预料之事。孟安虽率着横州军,却在不久前被楚则擒下,此时他正率四万大军,奔袭至齐州。”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池沐与楚则终会有战场相见之时。只不过…”
离无转着手中小巧的茶杯,他的语气颇有些别有深意,接着道:“这一仗与其称为是刀兵相战,不若称为是心理博弈,尤其是对池沐而言。”
“戈楚如何了?”
离无抚了抚那只不离身的鸽子,看着正在细思的子胤,开口问道。
“离有公子传信给我,称他已布筹妥当。齐远不懂军事,赵堔又与他不合,且自齐旬死后,齐远便被离有公子设局步步陷入,性子逐渐暴虐且扭曲。在如此情形下,齐、赵二人必反目。依池沐的本事,且又有花芮州牧,对付他们绝非难事。”
子胤认真地道。
“兄长…”
离无端详着那杯清茶,目光逐渐飘向了远方。
他口中喃喃地道:“或许,你我兄弟不久便会相见了。届时你可还认得出我?”
说罢,他轻轻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许是认不出吧。小妹也未认得出我。兄长,我近来时常梦见义父,想必你也会吧。”
言至此处,他看了看身旁的子胤,将手中之鸽子放飞,站起身来,换了语气:“若是天助我玉汉,说不准楚则军会与戈楚军撞上。谋这天下之局,必然要尽人事,可有时也要听天命。”
子胤望着离无,再度认真又崇敬地点了点头。
二人同站于亭中,眺望着皑皑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