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聘在心中唾了孟安一口,转身便走。
待到离开众人视线,便跑了起来。
他越跑越快,一路跑出皇城,直抵府邸。
他府上的侍卫这几日皆是武装整齐、刀剑不离身,个个摆出严阵以待之势。
此时见韩聘气喘吁吁地回府,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番,心中已然有数。
韩聘身为掌军权的枢密使,府中所配的侍卫本就是大燕侍卫中身手上乘的,加上他两年来的训练,虽说人数不多,但勇猛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皇城侍卫。
且如今皇城中正在为先帝服丧,侍卫的武装较比平日无疑会卸下一些,正是营救楚则的好时机。
何况在韩聘看来,就算时机没到,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当夜子时。
韩聘身穿甲衣,手持佩剑,携府中一百名侍卫前往皇城。
这夜的月色不浓,也并无乌云,只是寒风着实大了些。
夜间巡视的兵士三五成群地携着长枪,在夜幕中的长安城来回走着。
韩聘虽知兵士巡视路线,却也实在无心去躲他们,如此便在接近皇城不远处,猛然撞上了几个巡视的兵士。
那几个兵士显然愣了一下,尚未来得及认出韩聘。
韩聘身后的两个侍卫便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将这几人斩杀。
下一瞬,便又有两个侍卫上前,将这几个兵士的尸身连背带拖,搁至坊墙的阴影下。
到得皇城前,几个守门的兵士正在打着瞌睡。
守灵期间的寂静、不明不暗的夜色皆使得他们放松了警惕。
直到韩聘等人到抵面前、刀剑横架于脖颈之时,方才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
韩聘对着身旁的侍卫示意了一眼,那侍卫便做了个手势,转瞬刀剑抹颈,几个守卫皆倒在血泊中。
韩聘推开皇城大门。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以大燕朝臣的身份进入皇城,而是身负营救楚则之责,踏入这方大燕的权力中心之地。
天牢距皇城大门并不算远,韩聘等人顺利地来到了天牢前。
这一路凡是阻挡或呼喊的兵士,皆被他毫不留情地斩杀。
由此,进了天牢后,韩聘又命侍卫将天牢守卫悉数杀死。
血迹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喷溅流淌着,惨叫声不绝于耳的同时,又显得格外沉闷。
韩聘任由后方的侍卫们手中屠刀的举起与落下,自己则一路未回首地行至关押楚则的牢狱面前。
楚则自是听见了呼救与喊叫,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见韩聘面部凝重中又覆盖了一丝冰冷,一双丹凤眼少了雅致,多了狠意,便不甚明显地叹了口气。
他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时,又觉得自己与韩聘尽管是为了大燕而如此行事,但从此的声誉必会从正直忠臣沦为叛逆反贼,后世的议论必也是少不得半分。
他推开了牢门,随着韩聘走出天牢。
楚则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闭上了眼睛。
他强迫自己收回无奈与心酸,不论当世与后人如何评价他,都要从这一刻开始,走上一条与从前再不同的路。
楚则与韩聘分别后,韩聘带着侍卫向死士所在的府邸奔去。
楚则则披着韩聘从肩上卸下的黑色披风,敏锐又飞快地径直走向蒹葭阁。
阁前只有几个宫婢满口怨言地直跺脚。
楚则远远地看见,便绕至阁侧,施展轻功,欲跃上二层平坐。
但他武功虽不错,却因在狱中多日而身体逐渐虚弱,又因思虑甚多、忧思过度,而未能集中精力。
加上刚一出狱便被冷风吹了个透,这一跃便出了些岔子,并未稳稳地落正身子,而是因力度不够、方向不稳,而向右侧栽去。
好在楚则手疾眼快,左手飞速地握住木栏,才算没摔下去。
谁料响动却已惊动了阁中之人。
一个较普通宫婢打扮更华丽些的宫女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楚则。
目光交接间,楚则也认出了此人正是元贵妃身旁的贴身宫女,似是叫阿烟。
阿烟并未惊呼或唤人,反倒探头看了看周遭的动静,又将楚则拉了上来。
她虽气力不足,但楚则借着这一点力,足以蹬阁墙,进而跃上平坐。
阿烟作出惊讶又慌乱的模样,对着楚则低声问道:“平南侯,你怎的…怎的从牢里出来了?又怎的在这个时候寻我们娘娘?你这不是…不是将娘娘往火坑里推吗?”
这宫女语气中显然带着责怪。
楚则却无心与她多言,只尽量维持着温和的嗓音,却仍掩饰不住焦急,道:“你误会了。我来寻贵妃娘娘,实是事关重大,还请你勿要拦着。”
他如此说着,和缓的声调中又透出些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命令。
阿烟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想着是否要相信他的话,却终还是将身子向旁侧挪去。
楚则飞身进了阁内,走过几道素白的纱帐后。
元贵妃缓缓地换上了一件寝衣,又在外披了一件白色的纱衣,娇笑着向他走近。
却又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眼睑稍垂,看了看他黑色披风下单薄的囚衣。
她似是对他的突然出现并无惊诧或恐慌,这在楚则看来,正是她的魅力与睿智所在。
他尚未言语,女子便似笑非笑地道:“妾并不关心侯爷是如何出了天牢,又是如何到了此处。此时正值先帝大丧期间,侯爷该是不会只为了见妾一面而冒险至此,若是有事,便开口吧。”
楚则上前一步,道:“我需要你。朝中即将大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燕如此。为了与横易二王对抗,也为了将他们双方皆可能接触拉拢的禁卫军为我所用,我需要得到虎符。而这枚至关重要的虎符,却只有你才能拿到。”
离相生看着这样的楚则。
一次又一次的逢场作戏中,她在真心与假意中来回穿梭着,只觉得甚是疲惫。
自慕容涅死后,因知晓玉汉军即将再度攻燕,她本打算以鸩杀慕容涅的办法将楚则杀死,但犹疑许久,却始终没下得去手。
面对着这个让人动心的男子,面对着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离相生的心时而如在烈火上炙烤,时而又如坠入刺骨的冰窟,难过极了。
但她最终仍是决定进入天牢鸩杀楚则,却在准备动手之际,收到了兄长离无的密信。
离无在密信中,简短至极地道出楚则不日便会被救出天牢,届时便会为了掌控禁卫军而前来寻她,欲得到虎符。
令离相生颇为惊异的是,离无竟命她不必害楚则性命,更不必拖延或昭告,反而要助楚则一臂之力、将虎符交给他。
离相生虽不明白兄长为何要如此,却还是决定听从兄长之令。
此时见楚则果真来此又道出来意,心中佩服感慨的同时,亦不再犹豫,对着楚则笑道:“好。你想做的事,我便舍尽一切助你。”
她的眼中泛着一种坚定的璀璨光辉,心中却是极为苦涩。
她很想发自内心地对着这个男子道出这句话,却终究无法实现。
楚则听罢,先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不可置信之态,接着便笑了,竟如个孩子般,随后道:“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待这一切尘埃落定,我必定要让如今的你消失,再重新明媒正娶真正的你。”
离相生唤阿烟进门,嘱咐了她一番后,自己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却未换上隆重之衣,只披上一件青白色的厚重氅衣,只身下阁去了。
几个宫女见她出门,急忙施礼。
离相生却摆了摆手,道:“天寒,你们不必守着了。有阿烟在便足够。”
这几个宫女如蒙大赦,急忙跪倒在地,感激地道:“谢贵妃娘娘。”
说罢急急走远了。
离相生目视着她们离开视线,便立即穿行在殿宇亭台之中,敏捷地捕捉到宦官与宫女的动静与方位,再一一避开,只一会儿,便到抵了慕容涅生前的寑殿,而未被任何人发觉。
寝殿前伫立着十几个宦官与侍卫。
数不胜数的白幡四处飘荡。
离相生远远地看着眼前这副情形,清楚此时无论如何都不宜堂皇地进入。
她定了定神,娇艳的眉头轻轻蹙起,缓缓地蹲下身去,将缠在发丝上的素簪解下,放于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深呼一口气,使起力来,猛地将素簪弹飞出去。
只听寝殿右侧的石龙先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随即便从龙首开始,出现一条曲折蜿蜒的裂纹,直至裂至龙尾。
此时已是吸引了不少宦官与侍卫的注意,纷纷欲上前去看。
还不待他们凑近,那石龙突地完全裂开。
伴着轰然的一声巨响,先是由内里四分五裂,随后整个形态便分崩离析,纷纷落地,碎成一团,遍地狼藉。
这些宦官与侍卫吓得魂不附体,见石龙粉碎,下意识地便以为是天神显灵,大燕有变,又有人道是先帝的魂灵回来了。
这下子再无人敢守在寝殿前。
胆子大一些的几个侍卫拔出腰间佩刀,小心地围在一地的碎石前观看。
那几个宦官早就瑟瑟发抖,哪里还敢上前一步,纷纷以要去如厕为由,逃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离相生见此时寝殿前无人守卫,便一个闪身进入了殿内。
她对这座寝殿再熟悉不过,不过片刻便寻到了号令禁卫军的虎符。
揣于怀中后,见殿外只留了一个侍卫看管,剩余的似是前去喊人了,于是便脚步如飞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寝殿。
楚则喝着阿烟奉上的热茶,担忧着元贵妃的安危。
平心而论,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不能肯定元贵妃能够顺利拿回虎符。
但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楚则在心中问自己,如若元贵妃被人所疑乃至被擒,他是否能够舍去这一条命,前去营救?
经过反复地斗争与权衡,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并不能。
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他也不是一个为了爱情可以奋不顾身的普通男子。
当初与羲元爱到痴缠,却仍没有为了她的死而抛弃一切,如今也不会为了这个女子而放弃野望与责任。
他甚至做好了元贵妃失败的准备,便是与韩聘带着死士直奔横王府正面相抗,再杀了横王。
若是易王登了基,顾清便成了皇后,师父顾陵便是国丈,想必易王会虚心纳谏,成为一代明君。
他正如此盘算时,元贵妃已然归来。
楚则看着眼前的虎符,确实是大燕皇帝号令禁卫军之物,决计无假。
可也正因如此,他对眼前的女子便不只是刮目相看,且多出了一丝惊异乃至疑虑。
他清楚即使是自己,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顺利避开宫中之人而拿到虎符,但面前的女子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绝非一般,又觉得自己对她毫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