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楚则听完楚晋的讲述,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分。
李丛生前不停盼望长安来人,等的或许不只是自己的来信,更是圣旨。
然而,自己从未收到他的信。从他未回信来看,又有极大可能是他也没有收到自己的去信,那么,如果李丛是有苦衷而上书天子,那么奏章是否亦有被人所劫之可能?
楚则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立即派楚晋去寻当日送信给李丛的驿使,结果却得知那驿使家中老父病危,一月前就离了长安,至今未归,不知所踪,只是当时根本无人在意。
楚晋焦急万分,想开口劝楚则想法调查幕后黑手,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便默在了那里,冥思苦想。
谁料楚则反倒平静了下来,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摆摆手,示意楚晋下去,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楚晋退下后,楚则一个人坐在案几旁,从头至尾地回想了一遍,越来越确定背后有人操纵着这一切。
是何人?是排除异己的丞相孟安?是身为皇帝的慕容涅本人?
不,不仅如此,还存在一种可能,便是孟安与慕容涅均是幕后人的棋子。
按照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情来看,对手老奸巨猾,步步为营,运筹帷幄。
思及此,楚则突然明白了幕后之人的目的。梁州地处玉汉蜀州与大燕司棣之间,西向又与羌野接壤,大羲一乱,英涿便乱,则梁州必乱。
楚则静静地跪坐在案桌前,眼睛盯着案几上那烹得香气满溢的茶水,人一动未动,脑中却已如惊涛骇浪。
现在的局势下,希望梁州乱的,只有玉汉。
对手利用燕廷的政权变换,布下了一个死局。
一个即便楚则看破,凭借现在的话语权也没法打破的死局。
…
临近新春,长安城方才有了点生气,虽然百姓仍不被允准随意出入坊,但好在坊与坊之间得以共宴相庆。
在一个个四方的牢笼里,百姓们总算是感受到了一年到头仅有的一点热闹和温馨。
当司棣地区及大燕其他州府正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喜庆气息时,刚被大燕征讨到手的梁州,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暴乱。
…
老实说,池沐预料到孟恢是个混蛋,一定会逼得百姓起来反抗。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大聪明”的真正“实力”。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孟恢天天派手下任意闯入民宅抢夺财物、到处强抢民女,遇到反抗便将人活活打死。
随他同来的巫师也天天装神弄鬼,称城中新栽的花树和几处玉汉时期所建的书院寺庙与孟恢八字不合,孟恢便命人放火烧了。
浓烟滚滚中,百姓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一部分百姓和被释放的俘虏因此联合起来反抗。
孟恢只知玩乐,对为官为政一窍不通,更不懂人心为何物、怀柔为何策。
这样一个人,既没有武将镇压民怨的手段,也没有文人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一见军民反抗,便径直令城中燕军大肆屠杀,不论俘虏还是普通平民一律斩首,又令人将一地的人头丢出大羲城外。
玉汉皇朝那处处是诗文花簇、宛如人间仙境的大羲,又一次变成了毫无生气、血色弥漫的人间地狱。
孟恢不仅在大羲城与英涿郡做出如此暴行,对梁州其他郡城亦是,企图以残暴压制住群起反抗的玉汉军民。
本来到这种程度,就已经是一个大写的“危”字了。
结果,为了所谓的“立威”,孟恢竟然又派人掘了李丛派人为卫徜修的墓,这一下彻底燃起了全大羲城的愤恨。
全城军民的怒意如同滔天巨浪,人人不胜其怒、悲愤填膺,甚至连大燕军中的兵士都看不下去了。
从李丛被杀到大羲暴乱,孟恢居然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速度之快,简直可以创造吉尼斯纪录。
别说楚则和燕廷来不来得及反应,就是池沐也没反应过来。
短短的十几天,他见证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刚刚说服自己压下去的罪恶感又冒出头来,如毒汁一般慢慢侵蚀着他。
…
大羲军民在深夜闯入梁王府,以锄头和菜刀为武器,虽遭护卫和巡逻兵镇压,仍无人退缩一步、视死如归地搏斗。
玉汉人对燕军和孟恢的仇恨犹如熊熊烈火,当夜便将王府里里外外烧了个透。
纵然武器装备不精的百姓死伤众多,但孟恢一行人也好不到哪去,不仅护卫被群殴砸死者众多,那妖言惑众的巫师也被乱刀砍死,其他美婢侍女四散溃逃,愤怒的军民又到处搜寻,抓到便杀。
孟恢本人则在几个贴身侍从和护卫的保护下,趁乱从王府后门逃走。
按说他既已出逃,应该第一时间去营房调军“平乱”,但他却吓破了胆,一心只顾逃命,一路魂飞魄散地直奔城门,要求守将开城。
守将见是州牧,虽然不明所以,但仍然打开了城门,孟恢便带着几个人落荒而逃,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地,披头散发,衣衫袒露,狼狈至极。
玉汉军民攻破了梁王府,又分为两队,一队气势汹汹地向营房和城楼攻去,另一队则去攻打州牧府衙。
城中驻守的燕军大多已经就寝,有不少人在熟睡中手无寸铁地被俘、被杀。仍然着甲持械的只有寥寥数人,哪里抵得住百倍于几的人潮攻之,几乎尽数死去。
这场由积攒已久的恨意和悲痛引发的动乱,仅带头者为昔日被李丛释放的玉汉守军,其余皆为从前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八壹中文網
就是这样一支几千人的杂兵队伍,却在一夜之间击垮了万数燕军正规军,占领了整个大羲城。
大羲城动乱爆发之后,整个英涿郡诸城纷纷群起响应,一时间,刀光剑影、殊死搏斗之景铺天盖地。
依常理来看,各城中的燕军没有可能敌不过临时组成的“反叛军”,但是按照燕令,州牧是直接统领人,没有州牧之令和虎符,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
…
“大燕的猪队友,玉汉的神帮手。”
无情馆里,池沐摊开梁州地图,借着烛光估算着燕军的兵力部署,顺带“夸”了孟恢一句。
目前提供给他的信息只有楚则留于梁州的驻军共有三万人。
池沐依照历史上驻兵情况,分析燕兵应该是分驻在五郡三十余座较重要的城池,平摊下来,每城分散兵数不会很多,剩余二十余座小城的兵数必定更少。
这时,无情馆看门人进来换了根蜡烛。
“外头怎么样了?”池沐头也不抬,问道。
他指的外头,不单指大羲城,更是整个英涿郡。
“各城都尉皆无令在手,不敢随意出兵,又担心事后会被燕廷追责,结果不约而同地均未及时派兵,又都盼着其他城带头、自己跟随,结果人人作此想。直到我玉汉军民快要攻到眼前时才急急忙忙地抵抗,部分燕兵见大势已去,为了保命便就地而降。”看门人心情大好、语气轻快。
“嗯。”
“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要知道,英涿郡可是梁州的核心,也是楚则驻兵最多的郡。这下,也算是来了个开门红了。”看门人换完蜡烛,瞧见池沐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
“嗯…程兀呢?”池沐揉了揉眼睛,问道。
看门人回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谍士不久前散发程兀私下调查李丛之死的消息,引起了孟恢的怀疑,把程兀打发到梁州边界去了。”
“嗯。”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呢?”看门人的眼里闪着崇拜,问道。
“你说,孟恢就这么跑了,肯定不敢回长安吧?”池沐突然道。
“没错。”
“那么他肯定急着干点什么,想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是这样。”
“梁州乱了,孟恢早晚会意识到如果玉汉趁机打回来,他就完了。要是这时候玉汉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再去找他和谈,孟恢一定会喜出望外吧?”
“或许一般人会怀疑。但是孟恢这种没脑子的傻瓜,估计是会的。”
“病急乱投医啊。退一步,就算怀疑了,他也一定要试。”池沐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烛光,接着道:“而且,他一定不会自己去跟玉汉和谈。那么,他会派谁呢?”
“肯定会派一个将领。还得是一个跟他不怎么有瓜葛的将领。啊!”看门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没错。谈成了,功劳归自己。谈崩了,也跟自己没关系。”池沐眨眨眼睛。
“程兀!”看门人脱口而出。
池沐用另一只手敲打着桌面,淡淡地道:“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利用孟恢,除掉程兀。”
“劳烦你派谍士们给锦尊城递个话,让御史大夫放出风声来。”他加上一句。
看门人点头如捣蒜,刚要出门又折返回来,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将军,就算能把程兀引来,但他还是会带不少兵。要杀掉他,还是很困难的。”
池沐却摆了摆手,回道:“没关系,说难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