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陆姑娘病了?”人未至,声先闻。
躺在榻上脑袋昏沉的陆瑗听见黎云的声音,立刻强打起几分精神。
“夫人来了。”她挣扎着起身行礼,却差一点摔跪在地上。
这倒不是有意装得虚弱,实在是她错估了寒风的凛冽,本想生个小病也就算了,寒气入体,直接让她染上了大风寒。
陆瑗浑身乏力地躺在床上,把将军府里的人骂了个遍。
但此时黎云来了,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拖着病体行礼。
按照她的设想,将军夫人会一边说着“你身体不适,礼就免了吧”,一边关切地将她扶回床上。
然而直到她差点滚落在床,对方也还是没有动静。
陆瑗只得硬着头皮,俯身行礼:“小女见过夫人。”
“啊,姑娘还病着,怎么还如此大礼?”直到陆瑗行完礼,黎云才发现她病得不轻似的,关心道,“春桃,快扶陆小姐躺下。”
陆瑗这才又步履不稳地到床上躺着。
早有丫鬟取来了软凳,黎云将凳子远离着床侧拉开些距离,才坐下了。
“陆姑娘病得这样重,怎么也不见吃药?”黎云说着转向屋里的丫鬟,厉声呵道,“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主子病了,还不快快寻了大夫煎了药,一个个惯会偷奸耍滑,什么事也不知道做。”
训完话,复又拉起陆瑗的手:“陆姑娘放心,本公主已派人进宫去请太医,等太医来诊看过了,再安心养上几日,风寒必然会好的。”
陆瑗勉强睁开眼睛,虚弱道:“夫人错怪这些丫头了,已经有人去药房取药,只是还未回来,不过是小风寒,怎敢劳烦夫人惊动太医。”
“如此本公主就放心了。”黎云柔和笑笑,她本来也没请太医,只是嘴上说说罢了。陆姑娘请她来,探病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肯定还另有图谋。
“夫人,小女还有一事相求。”
重点来了,黎云笑道:“陆姑娘说便是。”
陆瑗却为难地看了看屋子里站着的丫鬟,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黎云会意,屏退了下人。陆瑗这才悠悠开口:“夫人,小女实在是病得有些重了。”
“知道自己病重,就应该好好躺着才是。”黎云说着,体贴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陆瑗摇摇头:“小女不是指这体外的风寒。”她弱弱地用手抚上胸口,一脸神伤道:“而是心病。”
“心病?”黎云惊讶地问。这惊讶不是装的,她现在确实有些好奇,陆瑗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陆瑗眼眶泛泪,将滴未滴,配上她憔悴的病容,看上去更惹人怜惜了。
“丁指挥使他、他……”陆瑗掩面而泣,似是羞愧难当,但还是忍痛吐露,“他非礼于我。”
黎云震惊了。若不是丁洵早就与她说过此事,且傅将军也有类似的遭遇,今日她见陆瑗这般我见犹怜的表演,指不定就会相信了这套说辞。
暗中守着的影六也震惊了。他虽没有与丁洵直接接触过,但长时间的观察已足够他了解丁洵的品行。在他看来,丁指挥使最是温和守礼,御下也颇有手段,除去是皇帝的人这一点,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这女子却偏偏污蔑丁洵非礼了她,真是让人想相信她都难。
这边黎云还为陆瑗的口吐狂言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那边陆瑗已嚎啕着扑上去抱住她。
“夫人,夫人可要为小女做主啊。”
“这……”黎云沉思片刻,“丁指挥使年少有为,平日里行事也进退有据,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夫人。”陆瑗哭嚎着很是可怜,“夫人信我。”
“额、或许……”黎云灵光一现,“或许丁指挥使情难自已……”
“情难自已?”陆瑗安静了几秒,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随后她脸色变得更红了,不知是因为娇羞还是病得更重了些。
“丁指挥使在浮山寺救过小女子,小女、其实也是心悦指挥使大人的。”
黎云这次震惊到有些无语了,陆姑娘变得这样快,几乎是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阴谋全部呈现出来了。然后黎云开始反思,原来她在陆瑗心中,竟是这样一个愚蠢好骗的形象吗?
没忍住笑出了声,黎云不打算和陆瑗继续虚与委蛇下去。
“陆姑娘心悦的只有丁指挥使一个吗?”黎云嘲讽笑道,“本公主还以为,陆姑娘也心悦傅将军呢。”
陆瑗娇躯一僵,惊疑不定地看向黎云。她发着烧,满脸通红,之前落下的眼泪还未拭去,甫一抬脸,泪眼朦胧,看上去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没、小女没有。”她哑着嗓子回道,“小女怎敢肖想傅将军。”
黎云嗤笑一声,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听说陆姑娘本事大得很,不但避开所有人逃出了院子,还能精准地在傅将军面前崴了脚。”
话音刚落,陆瑗好似一只受了惊的猫,猛地从黎云身旁弹开。她后背紧贴着墙壁,惊恐地看向黎云,惨白的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黎云冷漠地看着,继续道:“陆姑娘,本公主同情你的遭遇。可如果你这般作践自己,自轻自贱,那谁也救不了你。”
“还不是因为你!”陆瑗眼中瞬间迸出仇恨的光,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起手来颤抖地指向黎云,“如果你那日救我,我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真是可笑啊,陆姑娘。你不去恨罪魁祸首的皇后、林将军,却一厢情愿地将仇恨倾泻到本公主身上。”黎云不紧不慢地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甚至……还帮他们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陆瑗重重地落下手臂,肩膀塌下去,像是顷刻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恨他们又有什么用。”她双目恍惚地说,“林将军在京中的势力,怕是连皇上也要让上几分。恨他的人那样多,可是有谁成功扳倒他了?更何况,我父亲的把柄还在他手中……”
寒光闪现,陆瑗竟从枕下摸出一把刀来。
“倒不如死在这儿,也好保全父亲。”说着,她把刀刃向自己脖子上贴去。
咣当——刀落在了地上。
陆瑗看着空无一物的手,以为自己高烧出现了幻觉。
“别在这寻死觅活的,脏了将军府的地界。”黎云冷冷说道,刚才是她夺过了陆瑗手上的刀,顺手扔在了地上,“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公主这里有一个办法,就看陆姑娘愿不愿意听了。”
陆瑗苦笑,笑容在她的脸上犹如一个惨白的痉挛。
“夫人请说。”陆瑗道,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办法很简单,林将军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
“什么?”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之后,陆瑗烧得更厉害了,她只觉得太阳穴嗡嗡的似要炸裂开来,一时间没能领悟到黎云究竟指的是什么。
“想想外面的谣言。”黎云俯身点了点她的脑袋,轻声提示。
然后起身继续道:“再过几日,等陆姑娘养好了病,本公主就派人送你出去。别人问起,你就说是冲撞了傅将军。”
见陆瑗点了点头,黎云满意地笑了。
“陆姑娘,出府后,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可都要想清楚了。”黎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茶盏,沉声恐吓道,“本公主会派人盯着你的,别做多余的事。”
啪——!随着黎云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茶盏在她手中骤然炸裂开来。茶水四溅,碎片散乱着滚落在地上。
陆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缩,然后忙不迭地点动头颅。
*
几日后,林府,书房。
“老爷,那位陆小姐被赶出将军府了,听说是冲撞到了傅将军。”
林将军正提笔写着什么,仆人林叔在一旁伺候着,同时传达近几日收到的新情报。
“哦?是陆修书家的那个吗?”林将军笔尖微顿了一秒,但是没有停止书写,“罢了,本也是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不谈这个,百姓的言论现在如何了。”
“回将军,京城中关于傅邯身有暗疾的言论已经沸沸扬扬,几乎是家喻户晓了。而且那位陆姑娘也送来消息,说傅将军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
“哼哼。”林将军得意地勾起嘴角,“时机已至,这一刻终归还是被我等到了。”
“恭喜老爷。”林叔贺道,见砚台里的墨有些见了底,便添上几滴清水,取了墨条研磨。
林将军放下笔,伸展了几下身子。
“浩儿那边如何了?”
林叔摇摇头:“不大好。李少爷说,那些兵丁摇摆不定,还是不怎么听他的话。出言顶撞,也时常有之。”
“傅邯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有如此威望。若是给他些时日成长起来,权倾朝野,想必不在话下。”林将军感慨一声,他年轻时也在疆场上驰骋多年,如今看傅邯,就恍如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八壹中文網
他也曾有意招揽傅邯,但是这位傅将军一身傲骨、软硬不吃,对谁也没个好脸色。他派出人试探了几次,都失败了,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了。
而傅邯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收之麾下,就会变成巨大的威胁。
面对威胁,林将军只会做出一个抉择,那就是除之而后快。
“可惜他没那个机会成长起来了。”林叔研完墨,起身捶了捶老腰。
“让鸿浩低调收敛些,稳住军队,别在这个节骨眼出了什么乱子。”林将军吩咐了一句,复又提起笔。
字迹遒劲,笔若游龙,一封奏折很快就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