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太爷在罗汉床上坐下，屋子里的丫鬟快手快脚底给他上了一盏茶，谢老太爷慢条斯理地端起红地白竹盖碗，用碗盖轻轻地拨动着茶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
“阿斐，家里的钱不够花吗？”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这些年，她主持中馈，谢家的钱，她半点都不敢沾，哪怕她日日担心，谢家将来还是要大房继承，她也不敢碰府中馈的份。
“够了！”
谢老夫人声音沙哑。
方家当年给她陪嫁的嫁妆如何够？她那点身价，如何担得起谢家主母的身份？
听说谢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当年的陪嫁与崔氏有得一拼，她越发自惭形秽。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用崔氏的嫁妆填补一些亏空，用崔氏的嫁妆生钱，让她拿出来，简直是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够用就好！”
谢老夫人浑身都在打颤，她艰难地转过身，朝着谢老太爷赔了个笑脸。
“老太爷……”
谢老太爷没等她开口，“你进谢家的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吧？你当知道谢家的规矩。”
“是，老太爷，妾身知道了。”
谢老夫人闭了闭眼，无论如何她心里是不甘心的。
她当年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便动了心。
“文嬷嬷和福儿是跟了妾身多年的老人了，老太爷，看在妾身这些年为了谢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求老太爷饶她二人这一次。”
说起来，两人都是在为谢老夫人她自己背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想我饶了她们，动用儿媳妇嫁妆这件事，就要落到你的头上，你且看看，我敢不敢休了你？”
谢老太爷将红地白竹盖碗往桌上轻轻一放，挑眉朝她看了一眼。
谢老夫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谢家历来没有挪用儿媳妇嫁妆的婆母。
谢老太爷走了良久，谢老夫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一般。
以往这个时候，都是文嬷嬷上前给她捏捏肩膀，捶捶背，再说几句话开导一下。
可是现在，文嬷嬷不在，就连福儿都一起遭了殃，谁也不敢上前说句话。
谢施整个人心思深沉，任谁也猜不出他的想法，谢老夫人加入谢家这么多年也没看懂这个男人，有情但是冷酷。
蜡烛劈啦啪里，灯芯炸开了花。
谢老夫人终于上床沉沉睡去，等着黎明的到来。
次日。
荣乐院里，各房的人全都到齐了，但是人人都不说话，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昨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些，不少目光悄悄落在白珊与谢灵身上。
她们二人倒好像不关己一样，不紧不慢地行礼，齐齐地起身。
“给祖母请安。”
谢老夫人的目光显示落在白珊脸上，看她憔悴的身侧心里有些揪心。转而落在谢灵身上，她的一张脸倒是像极了崔氏，心里更是一阵苦恼。
她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但看这个死丫头，倒是睡得挺香。
大房已经占了多少好处？谢玄他那个短命娘的嫁妆，如今还捏在老太爷手里打理，这收益全部存起来分文未动，这么大一笔钱。
崔氏的嫁妆，她不过是挪用了这么一点，老太爷恨不得吃了她，谢灵这么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算得这么清楚。
谢老夫人思量着，她得找个机会让谢灵知道点厉害让她知道长幼尊卑四个字该怎么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灵姐儿，你今天十三岁了，翻过年去，就又长了一岁。你生母崔氏留下来的嫁妆，我寻思着也该交一些到你手上，你该学着自己打点一番了。
不过思来想去，你小姑娘家家的，我也不好把些田庄铺子之类的给你，你年纪小，不懂得经营，就先把一些首饰布料给你先管着。其余的，等你长大了，再慢慢交给你。”
横竖，首饰之类的，谢老夫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用，这些个死物留着还是个祸害，不是这个什么劳什子花冠，哪会有今日这档子事。
说来，谢老夫人还十分后悔，没有再请工匠给白珊多打点好首饰。
谢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笑眯眯地，手上端着一个黄地绿彩园地戏婴茶碗，另一只手捏着碗盖轻轻地拨弄着里面的茶叶，微垂眸，看上去闲适恬淡，似乎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云云。
旁人却不是这么想，均是震惊不已，谁也没有料到，谢老夫人居然会主动提起崔氏嫁妆的事。
没想到这次的事，能让谢老夫人直接松了口。
谢家如今虽然在朝中为官的不多，可是嫁进谢家的女人们都知道，谢家传承逾百年的底蕴到底有多丰厚。
但，公中的到底是公中的。谢家崇尚“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是以，嫁女儿的嫁妆非常丰厚，而儿子娶亲也好，还是居家过日子也罢，都崇尚一个“俭”字。
这些年，公中是遵循旧例，节俭不已。但老太太的屋里，荣乐院可不一样，一应的吃穿用度，彰显了“贵”与“荣”二字。
由此可见，老太太靠着崔氏的嫁妆，日子过得奢侈不说，贴补儿孙辈不说，每年往娘家贴补可不少。
虽然大家都明眼人看在眼里，但都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
谢灵母亲崔氏的嫁妆闹蝶扑花冠，在珠翠阁被谢灵逮了个正着，这事闹得不好看，京中已经传遍了。
如今，老太太把崔氏嫁妆中的这些死物拿出来，想必也是想到，这些死物，不能用不说，还会惹不少腥臊。
众人的心思不已，有舍不得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鄙夷不已，愤愤不平的。
老太太是真会打算，死物拿出来，那些能挣钱的产业捏在手里，暗中挣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哪怕查账，还能说收成不好，做一笔假账，将来要谢灵反过来贴补都有可能呢。
夏韵秋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
本来谢老夫人动用崔氏的嫁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元氏是个没本事的，没想到谢灵倒是有本事让她吐出来。
不过，到底还是年轻，不知道孰轻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