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复归黑暗，周繁耐心等着它亮起，转移到下一个场景。
然而光明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脚下轻轻摇晃起来。
在这样黑的环境下，周繁比寻常人出众的夜视能力暂时失去了作用。他拿着回忆录往前走，心里默数着步子。
走到第一百二十一步时，眼睛终于捕获到微光。
那是金属的反光，在没有关严实的舷窗边缘出现。周繁抬手将遮光板推上去，看见了舷窗外的场景。
居然是海洋。
月辉洒在深蓝漆黑的海面上，碎得波光粼粼，夜幕深邃而辽阔，能看到清楚而明亮的漫天星辰。
天鹅座、天琴座、天鹰座……星宿们在海天之间云集，伴随着摇晃的船身，波浪翻卷的海面，隐隐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周繁将那些星座一一看过，推测出这个场景的时间是夏季。
夏季，海洋，船。
这几个元素组合起来，似乎有什么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细想时却无影无踪。
他所在的地方明显是底层走廊，船身的轻微摇晃让人知道它要么有所损坏，要么非常古老，老到系统无法精准控制地面平衡。
周繁倾向后者，前两幕已经证明这场梦距今数百年，那么出现一条古老的船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
他将走廊所有的舷窗遮光板打开，月光清澄地透进来，驱散沉闷，走廊勉强有了点透气的感觉。
随后周繁来到走廊尽头，伸手推门。
门没有开。
他加了点劲，但门把手纹丝不动，应该是从另一边被锁死了。
这边行不通，周繁又倒回走廊另一边，门同样无法推开。
看来梦境是有意把他困在这里了，周繁如是想着，将回忆录翻开。
“第三篇章。”
大船在海面与月光里摇晃了不知多久，星辰逐渐移位，走廊左侧的门终于“咔嗒”一声打开。
周繁收回注视星座的目光，向门口看去。
这次的漆黑人影瘦削高挑，如果不是身高正常，乍然一见宛如都市传说中的瘦长鬼影。他手里牵着周繁唯一能看清楚的那名梦境人物——x。
小孩看起来不比上个场景长大了多少，依旧面无表情，身上穿着奇怪的白袍，像是……拘束衣？
但是他的双手没有被束缚，一只手被漆黑人影牵着，沉默地路过周繁身侧。
周繁注意到他脖子上还绑着一条黑色项圈，上面有个方块装置，闪烁着暗红色圆点。这不像什么好东西，周繁以前看见类似的东西是在定期放风的重刑犯脖颈上，那意味着只要重刑犯有任何不对劲的举动，狱警随时可以远程控制，使用项圈里的电流将其击昏或就地击杀。
难道这个孩子也有令人恐惧的无法控制的时候吗？
结合他身上的拘束衣来看，只怕这孩子身上的谜题还有很多。
孩子低垂着眸子，亦步亦趋跟在漆黑人影身边，看上去像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或者傀儡。他没有再抬头看周繁，周繁不确定这次小孩能不能看到自己。
走到另一扇门边时，周繁理所当然跟了上去，但场景竟然没有就此结束。
走廊外面是一个宴会厅，橘红色地毯铺满整间屋子，金色长桌上摆着造型各异的珐琅花瓶，里面插着大簇大簇的白色假花。不过此刻宴会厅没有客人，壁炉未被点燃，显得格外冷清寥落。
漆黑人影的目的地显然不止于此，他牵着小孩横穿宴会厅，大门打开时，腥咸海风扑面而来。
周繁来到室外空间，抬头往上打量。这是一辆十几层楼高的游轮，但大多数楼层都是熄灭的，不见纵情歌舞享乐饮酒的贵客。
看上去很不对劲，它的寂静像是暗夜里行驶过的鬼船。
周繁跟着二人上了五楼，游轮的内部装潢也颇为奇怪，地面一层还算中规中矩，属于普通游轮风格。越往上，风格便变得越简洁冰冷，素色开始大面积占领空间，过道边出现了一些不认识的仪器和装置。
这艘游轮似乎不是为了度假游玩的目的出海的？
意识到这一点，周繁对船上客人的身份产生了质疑，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客人会乘的船。他更倾向于是某个组织包下了这艘游轮，以便在无人打扰的地方进行秘密行动。
抵达五楼，黑影没有继续往上，而是带着小孩走到右边数第三个门前，伸手打开门，将小孩推了进去。
那扇门开启瞬间，地面摇晃加剧，不知道海浪为何变得如此凶猛，周繁踉跄几步，抓住门框试图站稳。
这时候门在他眼前关上，船身继续摇晃，简直要整个翻上来，走廊里的仪器叮叮当当撞散一地，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落。
周繁紧紧抓着门框，防止自己在失重中沦为不受控制翻滚的东西，和那些仪器一样。
他抬头看黑影，却发现黑影行动如常，熟视无睹地绕开了散落的仪器，在旋转的空间里脚步稳定，始终保持着正常形态的走路姿势。
他不受影响？
周繁一愣，去推门把手，船身狠狠一个趔趄，将他从门框上甩下。
他在落地的第一时间蜷缩身体，双手抱臂，做了个保护自己的动作。这个动作有效帮他缓解了冲击力带来的伤害，却也让他滑到了窗边。
一时之间，不光船身在摇晃，大海、夜空、星辰乃至宇宙似乎都在扭曲，旋转，慢慢将他卷入混沌之中。
“35、21、47、48……还是不对。”
遥远的喃喃声消失在耳畔，周繁从晕眩之中回神，感觉自己泡在水里，冰冰凉凉的海水把他簇拥起来，底下空空落落的，没有落脚点。
海面倒映着星辰，抬头却看不见星辰，仿佛天地调转，他落在了银河里。
手里还拿着那本回忆录，想到水，周繁心里一惊，连忙将回忆录举出水面。
翻开来看了看，好在回忆录里的图片和文字没有因为水而晕染开，第三页的照片与批注已经生成。
第三篇章只记载了一张照片，小孩被大人牵着手，二人一同走过黑沉走廊，舷窗照进外面的微光，隐约可见海浪和星空。
批注写道：“又是一次实验，错误数据记载了一整本笔记。”“是否该承认失败？”
实验……他们果然是在秘密行动，做一些不能让人知晓的实验，但很明显的，实验失败了。
周繁微微皱起眉，想不明白实验和那个小孩子有什么关系，莫非他的身上有什么信息对实验有帮助？
身体在海水里冷得很快，周繁往前划动，脑子里仍然回想着走廊那一幕。
的确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难道他将幽灵棋局那场梦里的游轮记忆转移到这场梦里来了么？
答案暂时无法知晓，他划了很久，久到体力快耗尽时，终于抵达遥不可及的岸边。星星沉下去，温柔朦胧的朝霞出现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层层叠叠的梦幻颜色。
天亮了，周繁上了岸，在沙滩上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看回忆录。
回忆录写好了第四篇章的字眼，他猜测沙滩就是第四幕发生的场景了。
四下空旷无人，他起身，沿着沙滩往前走，翻越面前的小沙丘后，一座下沉式废弃物处理场出现在他面前。
处理场很大，可以看见里面扔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废弃物品，瓶罐、生锈机器、吉他、合成人部件……甚至还有一架钢琴。
这里大概是很久没人来过，也没有工作人员，堆积在底部的铁器已经生了锈，又在锈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架钢琴还算干净，只是琴键已经泛黄。周繁走过去，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下，还能发出清澈的声音。
他不受控制地坐了下来，修长手指在黑白琴键间跳跃，一首悦耳且熟悉的曲子潺潺流泻而出。
这首曲子的名字……他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他不记得自己会弹钢琴。
简短的一曲结束，身体似乎又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周繁正要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瘦弱，好奇地站在处理场边缘看着他。
这个人身上没有黑影和噪点，难道是长大后的x？
周繁直觉不是，少年看不清脸，但举止和气质与x有莫大差别。
见他似乎并无恶意，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走得慢吞吞的，看到他有丝毫举动就会立马转身逃跑似的。
周繁耐心地等他接近，顺带观察了一下少年的外表。少年有一头稍长的头发，很瘦，瘦到肩胛骨突出，身上穿一件宽大不合身的白色短袖，衣服洗得发旧。
这幅打扮倒是不像数百年前的人，更像联邦贫民窟里常见的模样。
少年终于走到他面前，伸出有些脏兮兮的手，学着他的样子按了按琴键。
他发现少年的记忆力很好，仅凭他刚才弹的一段，就能将大致弹出几个小节来。
大概是周繁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少年停下弹奏的手，又恢复到小心翼翼的状态。
“你弹得不错。”周繁出声。
听到少有的夸奖，少年露出一个笑容，薄唇微勾，温和而腼腆。
周繁看得一愣，这个笑容太熟悉了，他只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态的笑——穆弈。
为什么？
少年笑得比穆弈青涩些许，怀着对陌生人的害羞，但二者笑容无论是弧度还是气质都莫名相似，让周繁一眼就能幻视成另一个人。
“你……”
周繁的话还没说出口，放在旁边的回忆录忽然自动翻页，与此同时，系统女声响起。
“条件判定中……”
“判定成功，‘空白回忆录’通关达成。”
“存活人数判定中……”
“判定完成，造梦者存活1/1。”
“随机梦境即将关闭。”
他仅仅来得及最后看一眼回忆录自动翻到的第四篇章，那上面画面正在生成，然而没等图片浮现完毕，周繁便眼前一黑，彻底脱离了梦境。
……
“滴，滴，滴。”
单调的心电监护声在空白房间里回响。
加护病房中，青年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