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的。”张磊的语气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自从岳父和妻子一起病了，张磊的压力值就一直在随时会爆炸的边缘徘徊。
面对女儿的无辜，他不忍说出焦躁。面对上司的气势，他不敢表现焦躁。面对客户的胡搅，他强制压抑焦躁。而曾经和他风雨同舟的妻子，他已经露出过焦躁。
曾经替他遮挡过风雨的母亲，最终成了他焦躁的发泄口。
没关系，母亲不会生气的。
没关系，母亲会体谅。
没关系，母亲永远是母亲，只要过后哄两句就好了，就算张磊忘记去哄了，母亲也会永远在那里，她不会怎么样的。
张磊缓过神来后做出的补救就是周末回去看看母亲。这样母亲总不会生气了吧。
不过也是该回去看看母亲了，否则好像一点都不公平。
张磊想着自己每周都要带着孩子去医院，虽说妻子在医院里，但岳父也在。岳父扰乱了他的家，花着他的钱，岳父还能每天见到女儿，每周见到孙女和女婿。可张磊的母亲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儿子，更别谈媳妇和孙女了。
张磊让助理订票，张磊的还准备了厚厚的红包。
这厚厚的红包最终也是派上了用场，它成了打点葬礼上师傅们的小红包。
施杞再次看了眼身后还没有处理的场面。
“报警了吗？”
张磊的脸从阴影中露出，他的视线落在沾着血的铁丝上，“什么意思？难道我妈不是自杀吗？”
张磊的表情瞬间痛苦，他是第一个发现母亲的人。
当时他敲门半天没有人应，他以为母亲在看电视没有听见，或者母亲在里屋睡着了。张磊就自己用钥匙开了门。门打开后他就见到了客厅中央的黑色，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母亲的尸体，一开始他只以为是母亲挂在房子里的什么的床单被套之类的。
“妈，在家里晾东西很危险……”
张磊边说边关上门朝前走，他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也看清了面前的黑色长条是什么。
那哪里是什么床单被套，那就是他心里念着的母亲啊。
“妈？妈！”
张磊上前就要将母亲弄下来，这才发现母亲脖子上缠着的根本不是绳子，那是一道铁丝，铁丝已经和脖子上血肉合在一起了。
母亲的眼睛闭着，唇口黑紫，牙齿露出，舌头前端身长，整个脸色都是赤红。
在张磊将她抱住时，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大便排泄物的味道。
张磊忘不了那触感，母亲的身体冰冷和僵硬，根本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
张磊来迟了。
他大叫着颤抖着拨打了二姐的号码。
张磊的二姐之前自学过很长时间的医书，若不是家里为了省钱，可能现在就在医疗领域做得出色。张磊的二姐夫则是刑侦副队长，两人到达后先是惊呼，其后就断定了母亲的自杀。
母亲一生体面，死的时候却是如此的面目。二姐不忍，哭着让姐夫去联系殡葬一条龙服务，张磊当时就拿出了当年给父亲办后事的孙阳的号码。
人死除了自杀、病死、老死，就是被杀。但这房子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甚至除了铁丝上的暗红和地上倒落的椅子外，安静而整齐。
再说，自杀总要有原因。
“有遗书吗？”顾唯看了一圈问道。
沉浸在惊恐和悲伤里的张磊这才想到了应该伴随自杀存在的东西。
“没看到。”
“奶奶的房间去过吗？”
或许老人在此上吊是因为整个屋子里只有这里可以吊住自己，但若老人真的是自杀，在老人的房间里应当能找到一些线索。
“这间。”
张磊指了指客厅边上的第一间，那也是这个房子里唯一开着门的房间。
这房子一共有三个房间，另外两个都关着门，三个房间都是同一个朝向，果然是的部队的房子啊，三房朝南很是难得。在这个阳光常常能够温暖到人身的住处，老人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呢？
只是因为儿子一时的发泄吗？
老人已经永远不可能开口说话了，她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下的部分已如尘土。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只能从这间开了门的房间里寻找了。
房间里靠墙是一排靠墙的猪肝红色的衣柜，衣柜前有一个窄窄的过道，过道前是同样猪肝红色的木质床头柜。
床头柜旁边挨着大床，床是双人床，不过只在床头的中间位置有一个枕头，枕套白色的，上面绣着两只鸳鸯。
床单是老式的粉红色，上面同样有各种红的、黄的花朵，有鸟儿停在那些花朵上。
床尾放着的是两床不同颜色的被子，四四方方叠得很整齐。
在床尾处的墙上也放着个液晶电视，但张磊说母亲不喜欢这个电视，她几乎从来不看。
施杞看了一眼电视下方的木头柜子，柜子上正摆着个银色的方形，那是电视机顶盒。
施杞想，那可能不是老人不喜欢，而是老人没法喜欢。在机顶盒旁边果然放着三个遥控器，上面都有着差不多的按钮，对于老人大脑的运作而言，他们很多时候是真的记不住。
再往前走就是靠近阳台的位置，那里放着洗衣机和烘干机，不过老人只用洗衣机，烘干机几乎也不用。
“这些是……”
张磊望着床到阳台的部分，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的礼盒和瓶瓶罐罐。
施杞扫了一眼，有杂粮的礼盒、蜂蜜的礼盒、鱼胶的礼盒、钙片的瓶子、鱼油的瓶子、辅q10的瓶子，还有卵磷脂的瓶子。礼盒扎扎实实地看不见里面，但瓶子口施杞看得清楚。
瓶子口下面的一圈封条还在。
施杞蹲下身随机地拿起几个，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她摇晃瓶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落在张磊的耳中。
施杞又提起几个礼盒，没有一个是空的，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它们就在老人的床边到阳台处半摆放着，一排又一排。
张磊不可置信地也蹲下身，他快速地拿起几个，不用摇晃也能感受到物品的完满。
“怎么会，我上次还问她吃的钙片怎么样？她还说吃得好，半夜腿不会抽筋了，怎么会……”
张磊很少回到这个家，就算回来他也从来不会踏进这间房。
他好像根本就不了解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