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吐肺腑并非傅亚瑟的习惯。
这几句话说完，他便一言不发继续前行，似乎只是随口提及一个不需要回应，更不需要安慰的问题。
谢天谢地，秦椒也没有给他安慰。
两人闷头走了好一会儿，夜风裹挟着草木清芬，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差不多快到动物园出口处时，他忽然听见秦椒问：
“猪肉还是花椒，你觉得哪一样更适合推介中华美食文化？我和亨利琢磨了半天，始终拿不定主意。”
傅亚瑟怔了怔，发现这是个认真的问题，便认真地将两样食材进行对比。
“猪肉对英国人而言是熟悉的食材，仅仅是烹饪方式的改变，应该更容易接受。但从文化角度看，花椒是独一无二的。”
从实际出发，他也更倾向于花椒：“你说过，花椒是川菜的灵魂。熊猫饭店决定了做正宗川菜，当然是越快让英国人爱上花椒越好。”
“好，那就摆一场花椒宴！”秦椒侧过身，笑吟吟地望向他，“你是不是也该先练习吃花椒？下个月中国大使馆的文化推介会，你一个当老板的，千万莫给熊猫饭店脏班子哟。”
还体贴地教了他一句方言：“脏班子，就是丢人。吃辣拼不过英国人就算了，花椒再拼不过，那你这四川血统就有点y了——y就是假冒伪劣，不正宗。”
这几句她切成方言模式，声音又疾又脆，收尾处又自带了成都话软绵绵的甜意。那些用英文说来可能是指责或是冒犯的字眼，落在人耳中，竟莫名生出了同仇敌忾的亲昵感。
傅亚瑟听得懵懂，却也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意：过去的已经过去，还有新的机会可以把握。
这真是秦椒式的特殊安慰，就像一碗麻婆豆腐，端到眼前时不见一丝白气，吃进嘴才发现热意都被芡汁紧锁在豆腐里，同呛鼻的麻辣一同将人由里而外熨帖得巴巴适适。
“巴适”是他前不久学到的。当时秦椒讲了半天，最后泄气地说没法用英文贫乏的单词解释明白。
现在他却突然心领神会。
“我会努力尝试。”
他白天并没有到场，现在听秦椒说了，才知道熊猫饭店竟获得了这样一个机会。
“我就说那个位置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秦椒喜滋滋哼唱起来。
“不，不是位置好。”傅亚瑟朝她深深看去，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赞赏和钦佩，“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坚持和努力。”
印象中一向胆大的秦椒突然腼腆起来，垂首去看路旁的野花：“我？我只是想努力当个合格的厨师。”
傅亚瑟也低下头，循着她的视线，注视着同一丛蒲公英。
或许是黑暗更容易让人变得脆弱又诚实。他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呼气，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他对秦椒所怀的羡慕。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并能一直为此努力，这就是相当的了不起。”
秦椒愣了愣，笑起来：“哎，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自我表扬？三十岁的主任医生才是真的了不起。”
傅亚瑟沉默片刻，一语双关道：“我并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秦椒显然只理解了一种，朝他投来诧异又不安的一瞥：“你是说，那家医院的职位……”
“尽管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我应该不会被录用。”
“为什么？”秦椒的反应令傅亚瑟惊讶。就像上一回听说他小时候被校园霸凌，她愤愤不平地质疑起圣玛丽都德医院的用人标准，“总不会是因为你是华人？”
傅亚瑟摇摇头，告诉她医院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竞聘失败的原因全在于他个人。
秦椒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追问原因，最后却说了一句对不起：“一定是饭店的事占用了你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并没有。”傅亚瑟和她一起走出动物园大门，望着夜幕中朦胧的熊猫，目光柔和，“说真的，能加入熊猫饭店，对我而言绝对是一种幸运。”
老亨利同赵杰森正在熊猫餐车前等着他们，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结束了这个话题。
直到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傅亚瑟才又一次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就像他告诉秦椒的那样，正式结果没有宣布，但就在今天，圣玛丽都德医院的负责人约他共进午餐。
这位负责人一直对他颇为欣赏，今天却直言不讳地劝他不必再浪费时间，圣玛丽都德医院并不适合他。
一开始，他也同秦椒一样愤懑，质问对方原因，力争自己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职业态度都没有问题。
那位负责人却说，他的履历的确非常优秀，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很遗憾，你身上有诸多优点闪耀，但唯独看不见作为医生的热忱。”
对方的目光老练而犀利，令他无从回避：“能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从医吗？”
为什么从医？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当时他张嘴欲答，人却突然陷入了茫然。
为什么？
因为他的父亲、叔父和爷爷都是医生，还有个姑姑是药剂师？
因为医生在英国是金字塔顶端的职业，光鲜体面收入丰厚？
因为华人社区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家庭希望子女成为医生？
因为成为医生的难度大，能进入剑桥医学部更能证明自己是顶尖的人才？
……
傅亚瑟清楚，这些都不是能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他更为惊觉的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竟然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医生？
他的沉默似乎在那位负责人的预判中，对方并没有追问或是给他难堪，反倒露出些许长辈的慈祥：
“能力出众的人总能驾驭各种事，也往往因此忽略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就好像我们在这里吃日本料理，晚上我还要陪同夫人吃意大利菜，对法国菜和西班牙菜还有中国菜，我也一样喜欢。但说真的，如果只能选择一样食物，那我一定会回到布里斯托海边，坐在防波堤上吃炸鱼薯条——用柠檬汁，不用油醋！”
笑声里，傅亚瑟益发惶然。
他从小是好孩子，好学生，好医生，在任何一个场景下都是被夸赞的角色，人生中的每一步都符合父母和社会主流的预期，丝毫不错，就像他每天的日程计划。
但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