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出来的米饭比秦椒期盼的还好。
颗粒分明，干燥而松散，却比用印度方法煮出来的饱满柔软。
“就是这个！这种口感代替丝苗米毫无问题！”
秦椒兴奋得双颊发红，双眼弯成了月牙。
尽管身旁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又明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还是撮起饭粒捏给他看：“不黏不硬，这就是蛋炒饭的筋骨！”
买不到中国籼米又如何？
照样能做正宗的中华蛋炒饭！
比完美蛋炒饭更重要的是，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傅亚瑟既没听说过丝苗米，也不知道蛋炒饭居然还有骨头，见她手捧米饭团团转，只觉得有趣。
一只欢天喜地的小猫，在地板上翻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并发出呼噜噜的满足声。
甚至会主动亲近人，举起手朝自己不住炫耀……
鬼使神差的，他俯身前倾，试图一尝滋味。
离她指尖只差两三厘米，嘴唇隐约感觉到热意，却分不清这温度来自刚蒸好的米饭，还是交感神经的兴奋。
小猫却收回了爪子。
“得想办法改造下蒸锅。”秦椒把饭粒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琢磨，“如果让蒸汽多吸收一段时间，可能会更香。”
她在灶台前来回踱步，梳理了几个需要调整改进的细节。一转身，撞进人臂弯里，才想起厨房里还有个人。
傅亚瑟面沉如水，俨然不曾受到喜悦感染，将她扶稳后立刻后退两步：“容我提醒一句，现在已是早上八点，守岁可以结束了。”
他朝流利台抬了抬下巴：“需要帮忙吗？”
“等等！”
秦椒端起一口锅，倒出一碗半透明的乳白液体递给他。
“米汤，甑子饭的赠品。”她眼睛亮闪闪的，热切如小孩子在炫耀心爱的宝贝，“昨晚吃得丰盛，早上喝一碗这个正好。”
温热透过瓷碗，传入傅亚瑟手中。
没有任何调味的米汤，清淡中略带粘稠，的确让食道和胃都很舒服。
这种轻柔的暖意似曾相识，傅亚瑟却很肯定自己从没喝过这类饮料。
“说不定是奶娃娃时候的记忆。”秦椒笑道，“给小宝宝喂米汤，在我们四川很常见哦。”
傅亚瑟想说米汤主要成分是淀粉，蛋白质含量极少，完全不能满足婴儿发育需要。
但记忆却在米香中动摇。
一些模糊的人影，一些破碎的歌谣，还有一些不可捉摸的感觉。他不能确认这一切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片段，还是被“年味”持续蛊惑而生错觉。
直到捷豹开了小半座伦敦城，他才从沉默中恢复礼貌。
“你应该听说过新春嘉年华？”
秦椒从后座应了一声：“知道，亚洲之外规模最大的春节庆典。”
伦敦华埠商会举办的，已经十几年了。不知道为什么，庆典时间不是除夕也不是大年初一或十五，而是大年初二。
庆典中心当然是唐人街，附近的西区和特拉法加广场也会有各种庆祝活动。舞龙舞狮、歌舞表演、京剧武术、彩车游行、灯光秀、以及各种中华小吃……繁华热闹不输国内。
可惜，之前两年秦椒都待在满汉楼后厨，从没有亲眼看过。
“庆典就在明天。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亨利一起看彩车游行。”傅亚瑟字斟句酌，发出邀请，“彩车的终点在沙夫茨伯里大道，我凑巧知道那条街和和考文垂街之间有一家不错的餐馆。”
“没问题，我早就同亨利和艾瑞克说好了，过年给他们放假三天！”
傅亚瑟瞟了一眼后视镜：“仅仅是给他们放假？”
“听说每年春节庆典会来几十万游客，这就是商机！”秦椒看着窗外已经浮想联翩，“人人都爱土豆小吃，再加一道正宗中华蛋炒饭，一千镑轻轻松松！”
听到一千镑这个数，傅亚瑟不禁皱眉：“过年不是对中国人很重要？难道这种重要性还不如区区一千镑？”
“再教你一句中国老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回家过年才是最重要的。”想起现状，秦椒难免叹气，“我的签证快到期了，得抓紧时间多攒些钱。”
捷豹一个漂移，随即回正方向。
“决定不再续签？”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除非有餐厅愿意聘用我。”
傅亚瑟再度陷入沉默，直到秦椒下车才说了声再会。
秦椒倒是开开心心，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先打电话给车行雇了个代驾，又去药房买了卷纱布。第二天，小吃摊就正式推出了“正宗中华蛋炒饭”。
五英镑一盒，加钱还可以升级成各种花式炒饭。
果然出摊不到半天，就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她喜滋滋打算再蒸一笼米饭时，冷不防有食客发难：“既然你会做蛋炒饭，为什么要拒绝bag？”
这是个华人姑娘，端着蛋炒饭在摊前才吃了一口，就神色激动：“如果你没有临时毁约，bag就不会找那个印度网红来拍视频，蛋炒饭就不会被拍成那个鬼样子！”
连珠炮似的一串话，震得秦椒笑容一僵。
不等她解释，那位激动的姑娘就被朋友拉走了。
看完视频后就产生的自责之情，再度出现，而且变成切切实实的质问，一遍遍回荡在秦椒心上。
她当然可以自辩，说她不惜赔钱也要毁约，是不想让中国美食被视频扭曲。
但无可辩驳的事实是，正因为她退出，扭曲反倒更加严重。
之后她又接待了好些华人食客。但凡看过bag视频的，一个个提起来就义愤填膺。
秦椒这才知道，就在她埋头琢磨怎么煮饭的时候，bag评论区里爆发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华人排队手撕视频主厨，从选用印度米和魔鬼式煮饭法，一路吐槽到最后。
“唯一被热油炒过的就只有鸡蛋，所以这应该是炒蛋拌夹生饭！”
“如果我做出了这玩意，会被家族扫地出门的。”
“难怪其他国家的人觉得英国料理很黑暗。他们甚至有本事把其他地区的料理也变得很黑暗！多么了不起啊！”
有几位食客一边盛赞秦椒的蛋炒饭，一边掏出手机：“小辣椒，拍一段你的炒饭视频放上网行不？教育下洋鬼子，什么才是正宗的中华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