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知有钟点工上门，曹颖就一晚上没睡好。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钟点工相处。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凡事亲力亲为，小时候家里没有抽水马桶，一家老小的马桶都是她拎到弄堂厕所去倒，现在突然有人伺候了，一时之间适应不了，再加上这伺候都是用她的血汗钱换来的，那更令人消受不起。
曹颖望着浸泡在水槽里的脱排油烟机滤网，心里越发烦躁。
就洗一样东西，竟然放那么多水！
对于丈夫“擅自”找钟点工这件事，曹颖是很不满的，尽管马俊跟她提前说过了，但那也只是“说过”，并没有“说好”，她还没有完全同意，怎么就让人来了呢？还这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这种连婚都没结过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家务？
果然，她就过来看一眼，就看到何英子玩手机！
何英子把手机放回兜里，她想好了，今天多做个十分钟，让曹颖心里平衡点，客气地道：“太太，有什么事吗？”
曹颖一阵别扭，她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被人叫“太太”，冷冷地道：“这是我家厨房，我非要有事才能进来？”
“……当然不是，我就瞎问问，”何英子没想到这都会被怼，有点意外，有点好笑，她还是和气地道：“你要是需要什么，只管叫我，我来给你拿。”
“不用，”曹颖一口回绝，“我自己可以。”
她拄着拐杖，一点、一点的挪进厨房。
这厨房连五平米都不到，因为两边做了橱柜，中间只留下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如要同时容纳两个人，则必须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何英子为了给曹颖让路，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手扶着台面，整个人朝后仰。
曹颖吃力的拿起了热水瓶，她拄拐杖没几天，还不熟练，此刻一手扶拐，一手提着开水，人就重心不稳了，摇摇晃晃地看着有点危险。
她穿了件洗旧了的蓝色长袖polo衫，一转身，就露出衣服背后“美兰制衣”四个字，一看就是工作服，下身是条宽松的运动裤，因为石膏的缘故，右腿裤管高高捋起。
这么说吧，曹颖的状态打扮，比很多女佣都不如。
何英子想想在红枫国际见过的那些皮肤没有一丝瑕疵的女人，再看看鬓边透着星星点点的曹颖，对曹颖多了些同情。
厨房和客厅之间有一根凸出来的衔接条，曹颖经过时，拐杖头在衔接头上卡了一下，曹颖顿时晃了一晃。
“小心！”何英子眼明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扶住曹颖，另一手则接住了热水瓶，她快步走到客厅里，把热水瓶放到桌上。
曹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得自己的落魄都落在了一个见多识广的钟点工眼里。
“是不是要加水？”何英子问道。
曹颖点点头，盯着何英子的眼睛，只要那里面流露出一丁点儿瞧不起，她就要立刻赶人。
然而何英子什么也没说，她给曹颖加完水，又看向单人沙发靠背上搭着的几件衣服，“太太，这些衣服要不要洗？”
“不用，晚上我会开洗衣机。”曹颖说完又后悔，何英子一定会推测出自己家是每天晚上十点后开洗衣机，以此节约电费。
何英子把衣服放回原处，想了想，又道：“我看俊哥买得茭白挺新鲜的，不做可惜了，要不我就简单炒个菜？”
“不用，”曹颖倔强地道：“你就把厨房和卫生间搞干净就行，吃饭我自己可以解决。”
“好嘞！”英子爽快地答应，她看出来了，曹颖这个人极度要强，要强到有点逆反心理的地步。
她刚要进厨房，就听曹颖倏地又道：“我们家是不是太小了？和你以前做过得人家不好比。”
何英子愣了下，回头笑道：“我倒是没比过，但反正不管是哪家，只要在松海，都比我老家强。”
曹颖没想到何英子居然这么幽默的化解，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老家在哪儿啊？”
“我是阳河的。”
曹颖“哦”了一声，她和很多土生土长的松海人一样，对地理没什么概念，说到阳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穷，第二个想到的就是人坏，但这些可不能当着何英子的面讨论，“你这么年轻，就来松海打工了？”
何英子笑笑，“就是想趁着年轻多干点儿。”
曹颖点点头，何英子的话说到她心里了，“你也不容易。”
气氛缓和了不少，何英子看到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只小奖杯。
“第十一届松海市小华罗庚杯数学竞赛低年级组一等奖马爱颖”
“这是你女儿？”何英子主动问道。
“嗯。”
“好厉害。”
“还行吧，”提到女儿，曹颖的脸上多了笑容，“这个是前两天刚拿回来的，说是送给我的礼物，祝我早日康复。”
“小华罗庚很难，你女儿在数学上一定非常有天赋。”
“你怎么知道？”
“我读书时，也参加过小华罗庚杯，不过是高中的。”
曹颖这下真的惊讶了，“那你数学应该很好啊，那怎么不去上大学反而出来打工……呃，对不起啊，你当我没问过。”
何英子笑笑，“没关系，我是偏科太严重，英语太差，语文也不好，所以就考了个大专。”
曹颖一听，心里又有些怄了，她是初中毕业后上的中专，没想到何英子居然还有大专文凭，嘴上却道：“大专能考上也不错了，我就发愁我女儿，你不知道，现在中考就要分流，一半的学生都考不上高中。”
“你女儿不用担心，只要别的科目不拖后腿，上清华北大也没问题。”
“拖后腿倒是不至于，她语文和英语都还行，”曹颖带了些矜持，道：“上个月她还参加了区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拿了个二等奖，不过一等奖就一个人，她是二等奖里得分最高的。”
何英子由衷地道：“那是真牛，以后能出国留学了。”
曹颖很想说，出国留学少说也要几十万、上百万，哪里供得起？可这种话她是不会说的，“倒也未必非要出国留学，真要能考上国内的好大学，不比外国差，而且外国治安也乱，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又是女孩，不放心的。”
何英子笑笑，“是这么个理儿。”
曹颖见何英子站着，一下灵醒过来，钟点工的时间都是算钱的，她怎么能跟钟点工聊起天来？想到这里，曹颖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她“哎呀”一声，拿起手机，“有个电话忘了回了。”
何英子心领神会，走进厨房。
曹颖假装给同事打了个电话，打完松了口气，心想这用佣人果然是门学问，用个钟点工，就要斗那么多心眼，要是用住家佣人，那不得天天斗智斗勇？
她是个闲不住的，厨房被何英子占了，她就进了卧室，放掉拐杖，单腿站立，把马俊早上叠好的被子重新打开，将它从一块松垮垮的油豆腐叠成平整的方豆腐，再靠着床架放好，再把两边床头柜和电视柜都收拾了一遍……累得她气喘吁吁。
确实没帮手不行，曹颖想，钟点工是有必要的，就是代价太高了，马俊对她说先试工，价格还没谈，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懂行情，红枫国际这一代的家政工人不便宜，至少也要五十块钱一小时，而她在服装厂的工资，每个月到手四千五，算下来时薪才二十五……
哦，她现在连四千五都没，自从骨折在家养病，奖金就没了，每个月两千来块的基本工资，曹颖屁都不敢放一个，私企老板，没叫她打道回府都算良心企业家。
曹颖走回厅里，她在哪里看到过介绍，必须确保钟点工在主人的眼皮子底下。
可她又无事可做，只能刷抖音，有个女人晒超市购物，进口澳洲和牛，五百克698元，那女人说，我女儿最喜欢吃牛肉。曹颖想，她女儿也喜欢吃牛肉，菜场的牛腱子70块钱一斤，每次卤半斤，全给女儿，她和马俊都不舍得下筷。
想到这里，曹颖咬紧了后槽牙，老天爷对她不薄，给了她一个这么优秀的孩子，她不能成为女儿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真要是孩子出息能出国留学，那就把房子卖了，她和马俊租房子住。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曹颖一个激灵，拿起拐杖走到门口，见台面上放着一盘菜，何英子正在洗锅，曹颖看着白花花的水往外直流，顿时心疼不已。
“锅怎么能这么洗！”她艰难的走过去，何英子忙侧身让她，曹颖演示给她看，“要用个盆接住，放一点水，再用洗洁精，然后……”
说着说着，曹颖忽然觉得这一切根本毫无意义，这又不是何英子的家，何英子怎么会替她节约用水？何英子之前是在红枫国际做的，红枫国际的业主不会心疼自来水费，何英子肯定已经大手大脚的用惯了。
说到底，终归是她曹颖不配使用钟点工。
曹颖心里发冷，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洗得锃亮的锅，擦了手，“小何，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何英子跟在她身后，“太太，怎么了？”
两人走到客厅，曹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道：“我想了想，我们家这点面积，其实是不需要请人来做的。”
何英子怔了下，觉得曹颖这情绪有点突如其来，但再想一下，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曹颖又道：“我也不想耽误你时间，今天的试工要不先到这吧？现在两个小时不到，就按两个小时算，你不要误会哦，不是你做得不好……”
“我回来啦！”门突然被推开，白白胖胖的马俊带着一阵风进来，手里提着个袋子。
曹颖顿时皱眉，“你怎么回来了，不上班了？”
马俊乐呵呵的，“红枫三期门口新开了家面包房，门口排了好长得队，我叫门岗小六子换班替我排队买了一盒，现烤的，叫什么小贝，赶紧拿回来给你们尝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打开先递给何英子，“来，英子，趁热。”
“谢谢，我不用了，”何英子道：“你们吃吧。”
“你别客气！”
“真不是客气，我很少吃零食。”
马俊“哦”了一声，“那行，”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送到曹颖跟前，“老婆，你来一个？”
曹颖不耐，“一会儿再说，我正在跟小何说，今天试工先到这。”
马俊一听就急了，他知道曹颖对请钟点工这事很犹豫，却没想到连三个小时都坚持不下去，“时间还没到，有什么等试完工再决定吧？”他一边说，一边冲曹颖使眼色。
何英子见状，道：“你俩先商量吧，没事的，我等得时间不算试工时间。”说着主动走到门外去。
马俊凑到曹颖跟前，还没等他开口劝说，曹颖突然恼了，低声道：“你听听她说的，她居然讽刺我。”
“她怎么讽刺你了？”
“她说等得时间不算试工时间，这不是在讽刺我吗？说我小气呗。”
“这、这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她就是这个意思，当我听不出来？”曹颖冷哼一声，“反正我不想用她，让她回去吧。”
“你别这样，何英子干活很好的，而且她一直在红枫国际做，等于知根知底，”马俊苦口婆心，“再说了，你好歹也让人家试工试完对不？我跟她们老板都说好的……”
“但你没跟我说好啊！”曹颖打断他，“我都没同意，你为什么让人上门？”
“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什么时候同意啦了？我是说要考虑考虑，我根本还没决定好，你就跑去跟中介讲了，人我也没见过，价格也没谈，你就自说自话让人家来试工，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是腿断了，你是脑子坏了吧？！”
何英子推门进来，“俊哥，太太，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曹颖不吭气，马俊走过来，带着惭愧，“英子，对不起啊，你看这闹得，都怪我……”
“我没事，”何英子笑笑，“不做也没什么，本来这单就是湘姐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接的，三小时一百一十五，每小时连四十块钱都不到。”
马俊懵了，“什么？每小时四十块都不到？”
“对啊，你家这单，湘姐不但一分中介费都不收，每小时还要补贴我五块钱，还得用掉我的人工，”何英子算给他听，“你想，我要是上别家干，湘姐是能挣钱的。”
“哦哦，是的是的，你们老板人好……”马俊直搓手，为难地道：“这可怎么办！”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对我和湘姐来说，这一单做不做都成，你别往心里去……我先走了啊，你留步。”
马俊刚关上门，曹颖立刻上前问道：“怎么回事？做三个小时才一百一十五？”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她老板为什么要给你便宜？”
“上半年静默期，她手下好几个人都在红枫社区里出不来，我帮过她不少忙，人家想还我人情，所以给了这个价格，”马俊说到这里，也不耐烦起来，“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再便宜你也不会用的。”
“谁说再便宜我也不会用？”曹颖瞪眼，“三小时一百一十五，这么好的价格，我为什么不用？外面都要五、六十块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