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我将手上的章子一撂，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之后心中就一团乱麻，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去找叶潇潇商议一番，思及至此，心中还颇有些自责。太子殿下同我讲了三个法子，虽然听上去都不可实行，但是好歹胜过潇潇委曲求全。若是我昨日没有放弃寻找一直追到太后宫中的话，兴许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现在圣旨已下，这性质就和先前不一样了，无论选择了哪一种方法，潇潇恐怕偶读不会好过。
至于那最后一个法子……
握着笔的手不慎抖了一抖，一滴墨色旋即绽开在宣纸上。闭了闭眼，我想，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这最后一种法子是万万不能用的。
放下手中的东西，我朝秋娘知会了一声：“我要去看看潇潇，秋娘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秋娘抬头瞧了我一眼，没有做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秋娘的眼睛里包含了不少怒气。
……
万幸的是，叶潇潇今日待在永寿宫中没有乱跑，也省的我们要跑遍半个皇宫，有时候将腿都跑断了也见不到她一面。
只是她现在靠在软塌上，神情恹恹的，瞧着失去了以往的活力。
小宫女双手置于身侧，朝着叶潇潇的方向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开口道：“姑娘，有客到访。”
听到这话，叶潇潇嫣红的唇皮笑肉不笑的抽动了一下。
她一个叶府二小姐，虽然顶着丞相女儿的名头，但是素日里来宫中拜会的也并不多，毕竟众所周知的叶家二小姐的脾气不大好，若是叫她生了气，恐怕是扒皮抽筋的。
这话虽然有一定的夸张成分，但也足够叫人产生恐慌。
况且流言真真假假，恐怕里面就掺杂了一句真话，若是到时候真的被扒皮抽筋了，那就实在是过于冤枉了。
若这话说得不是叶潇潇本人，她恐怕也信了。
而且宫中的贵人颇多，她的身份实在是微不足道，人微言轻，这叶潇潇也能理解，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今天之前，叶潇潇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陛下的婚旨一下，大老早便有人往永寿宫这边跑。那时候叶潇潇甚至还没有睡醒，尚且在睡梦中便被宫人晃了起来。迷迷糊糊中听清宫女的话，她才打了鸡血似的从床榻上坐起来，食指的指尖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道：“你说旁的宫里来了人来拜会我？”
她们不是都怕被自己剥皮抽筋吗？今个是怎么回事？
叶潇潇连鞋履都来不及穿，赤着脚便匆匆下了床，推开窗枢。
熹微的晨光随着她的动作从外头宣泄进来，穿过她的指尖发丝在地上打出一道浅浅的光影。
她就着这个姿势朝外探了探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在后面给她拎着鞋履的宫人闻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后按着叶潇潇的肩让她坐在凳子上，俯下身子给她套上鞋袜，面上挂着笑意：“姑娘恐怕还不知道，陛下今个大早上就往叶府送圣旨去了。宫中有个别消息灵通的，恐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做这个出头鸟。现在共外头的都上赶着要给姑娘送礼呢！”
“圣旨？”叶潇潇嘟囔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垂下头喃喃开口，“没想到陛下动作竟然这般快。”
昨个下午才定下的，今个圣旨都送到自己家中去了。
陛下可真是一刻都等不了呢……
端着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叶潇潇敛了面上的情绪，开口道：“不必在这边收拾了，去给来拜会的人传个话，今日我不见客。”
“可是，那人是惠妃娘娘那边的人，咱们的身份恐怕……”宫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叶潇潇冷冷打断，“我说去就去，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本小姐今日也不见客。”
端起小姐的架子来叶潇潇的话还是有点威严的。
宫女急忙俯首称事，迅速消失在了叶潇潇卧房中。
叶潇潇闭了眼睛复又睁开，握着瓷盏的手不断紧缩，到最后指尖都开始犯了白色。
原本她以为那些人是惧怕自己脾气大才不愿意同自己相处的，没想到竟然都是嫌自己地位低下才含糊其词找了个借口推脱。如今她即将摇身一变成为晋王妃了，虽然晋王没有什么实权，但好歹也是陛下的亲兄弟，素日里又宠爱有加。
这些人的心思便也开始活泛了起来。
手中瓷盏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变成了四分五裂的玉片。叶潇潇的眼眶通红，都是一个个攀附权贵的狗！
她啐了一口，打心眼里瞧不上这样的人。
坐在太师椅上的叶潇潇抬眼瞧着小宫女，开口道：“这都是今日来的第几个了，本小姐既然说了今日不见客，那必定一个也不会见，你还要本小姐说几遍？”
见上头的人发了怒，宫女连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奴知道姑娘心中烦闷，可这次来的是个特别的人，姑娘一定会想见她的。”
“谁？”叶潇潇烦躁的吐出一个字。她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心里除了顾裴之以外谁都不想见。可是她不能，现在的她依然是晋王的未婚妻，现在去见旁的男子已然是不守女德。而且她也只能现在想一想了，若是和晋王成亲了之后，恐怕她这所谓的想一想，都是犯了七出之罪。
思及至此，叶潇潇闭了闭眼睛，痛苦不已。
这时候宫女回话了，开口道：“是祈声祈司计。”
祈声？
握着玉簪的手忽然顿了顿，叶潇潇刚要开口说不见，外面便传来了祈声的声音：“我寻了你好多日，昨日还没有说完话你就自己离开了，害得我在御花园中好找。”
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我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所以就直接进来了。
我来过太后宫中许多次，宫人也是知晓太后是真的喜欢我做的点心，正是因此，也没有拦着我，直接将我放了进去。
推门见到瘫坐在太师椅里的叶潇潇，我佯装发怒道：“方才你是不是不想见我？这可好，你我的关系先前本来就不融洽，如今好不容易稍稍缓和了一些，你这又是在雪上加爽了？”
叶潇潇见着熟人来了，饶是被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顿，但也能听出来这都是一些玩笑话。应当是想着逗自己笑的，可奈何现在的她实在是笑不出来。反倒是心中的委屈在这一刻不断放大，最后化成了热气一股脑的往眼眶里涌，热的人眼眶发红。
我见状朝身侧的人看了看，开口道：“你先下去吧，我同姑娘说会儿话。”
宫女知道两人熟悉，因此也没有再拦着，默默退了出去。只是见到门外候着的人之后下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对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摆手让自己退下。
宫女一直走到回廊上，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人仍立在门口，入定了似的动都不动一下，似是打定了注意要在这里站着。
这些事并不是她这个宫女的身份该操劳的，她心中想的十分豁达，于是毫不留恋的迈出了月门。
叶潇潇侧眼瞧着我，喉间哽咽了好几次，都没能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开口道：“我知道你心中必定是受了不少的委屈，昨日我被太子殿下带走了，没能在身边帮衬着你，实在是我的不对，虽说如今再道歉已经晚了，但左思右想着，心中终究还是过不去这道坎，便想着来瞧瞧你。”
“不是的，祈声。”叶潇潇就着这个姿势靠在我身上，平复了半晌之后才悠悠开口，“晋王那人心机颇深，就算你我一同在场，恐怕也斗不过晋王一人。还要庆幸你被太子带走了，否则指不定还要拖累上你，一同陪我去到那荒芜人烟的边境去。”
“这叫什么话，有我在，总比你一人同那晋王周旋强。”指尖点了点叶潇潇的额头，我开口道。
“不。”叶潇潇开口道，“我知道你是拿我当真心朋友的，我又何尝不是，你不忍见我现在这个模样，我自然也不愿意拖你下水。若是来一个背后算计我的人，别说到了边疆了，就算被流放，我也要带着她一同上路。”
我垂首摸了摸她的发丝。
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睚眦必报的人，怎么就偏生落入了晋王的圈套呢。
心下还是有些不忍，我犹豫着开口：“你这话……难不成是真的妥协了，甘愿嫁给晋王了？”
我虽然和叶潇潇相处的时间没有和秋娘、江璃她们的时间长，但是经过上次舞女的那件事。不说是完全摸懂了叶潇潇，但也能说有了解到了九分，可偏偏就那一分，导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叶潇潇的心中是怎么想的。
按理来说的，叶潇潇应当不是那般容易妥协的人，这些日子她的转变极快。我不由得开始思索起来，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叶潇潇的性格，那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没等我想出什么来，便听见叶潇潇开口道：“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我又怎敢违抗。若是抗旨的话唯恐会掉了脑袋。”
她的目光朝外头望了望，可是现在门窗紧闭了，连一丝光亮几乎都透不进来，她什么都看不到。收回目光，她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神情。
“祈声，我自认是一个不怕死的人。落到现在的这个下场，完全就是为了叶府。你入宫晚，恐怕没有听说过关于我们叶家的事情，你可知我爹爹现在能做到丞相这个位置是因为什么？”
我闻言摇了摇头。
这个我的确不知，先前没进宫的那段时间，我整日都在府中侧院做事，别说这些朝堂上的政事了，素日里就连同她说话的都没有几个。每天整日与书籍为伴，算是解了自己的苦楚了。
叶潇潇叹息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一双潋滟的杏眸里露出浓浓的哀伤。
“先前的时候，叶家虽然没有现在这般富裕，但是在京都城中也算是能叫的上名字的。可是繁极必衰这是亘古以来都不变的道理，也正是因此，叶家一朝没落了下来。那段时间是我们过的最贫苦的一段时间，父亲将家中的家丁尽数散去，母亲也将自己的发饰玉佩全都变卖。有一些想要攀高枝的姬妾，见了爹爹这个模样，口中骂着晦气，也要将叶府最后一点银子榨干带走。”
听着这话，我心中微微吃惊，没有想到朝堂中威严的叶丞相竟然也遭受过家道中落。莫非是经过了卧薪尝胆，而后卷土重来，凭借着自己孤傲偏执的一腔热血，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坐上了丞相，
思及至此，我摇了摇头，这绝不可能。
先不说叶家是怎么忽然繁荣起来的，就说这丞相之位。皇帝也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来一人就叫他做了丞相了，所以，我猜测，叶丞相在朝堂上定是有一个贵人相助。
只是这贵人的身份……
我朝叶潇潇投去疑惑的目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叶潇潇轻轻勾了勾唇角，那是一种极其无奈的笑，是一种与叶潇潇行事作风极其不相符的笑。
“碰巧那个时候霍小将军立功归来，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情，非要闹着求娶我姐姐。我们两家那时候门不当户不对的，霍家自然是不肯答应这件事。可是霍小将军心事一定，甚至将这件事儿闹到了御前，用自己的功勋在陛下那儿讨了个赏。”
神情微滞，我喃喃的开口道：“所以这个奖赏就是一纸婚约？”
“嗯。”叶潇潇点点头，“我父亲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也全凭了霍家帮忙，现在的整个叶家，都是我姐姐拿自己后半生的幸福换来的。她已经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辜负了姐姐的心意，所以祈声——”叶潇潇看着我，嘴唇蠕动一下，“我别无选择。”
“这……”
我定了定，两根手指敲在自己另一只手掌上。
这事若是这样的话，那叶潇潇的处境的确非常难办。若是遂了晋王和陛下的意思，那潇潇自己后半生的幸福便也随着葬送了进去，可若是不允的话，就算潇潇在太后的庇护下保住了性命，但以晋王那变幻莫测的性格，保不齐是要找叶府算账的，如此，便又浪费了叶婉柔的牺牲。
这可真是叫人进退两难啊！
脑海中灵光一闪，我才猛然反应过来。
对呀！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几句话的还有太后，陛下一向孝顺，若是太后能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的话，潇潇和晋王的这件事指不定就有回旋的余地了。
对上叶潇潇的眼睛，我道：“若不然的话，我们去求求太后，太后娘娘那般宠爱你，指定是不愿意将你嫁与晋王，送到那劳什子边疆去的。”
叶潇潇瞧我一眼，复又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我便继续为她出谋划策：“你大可将你同顾裴之的事情一并告诉太后，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太后那般疼你想必也不愿意棒打鸳鸯，到时候再好生同陛下商量一番。也总归是一个办法。”
“你不明白，祈声。”叶潇潇颓丧的坐在太师椅上，说话的声音仿佛都像是沁在黄莲里似的，湿漉漉的弥漫着苦味，“姨母早就动了将我嫁到皇室的心思，就算是今日我与晋王的事情没成，那姨母也会想方设法的将我塞到太子宫中去。”
听到这话，我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傅成书……
“晋王虽然只是一个封地边远的王爷，手上又没有实权，但好歹他是一个王爷，是同陛下血脉相连的人，身上流着的是皇室的血。论起地位来比霍将军还要高出许多，若是我能嫁给晋王的话，也算是给叶家争了脸面，姨母高兴还来不及，有怎会帮我。”
我垂头抿了抿唇，没有想到这一层的关系。
太后表面上看起来对叶潇潇骄纵的很，无论叶潇潇想做什么，闹出什么事端，后头都有太后帮她兜着。没有想到私底下竟然会对叶潇潇说这种话，原来叶潇潇存在的意义，竟然只是为了荣耀和利益的牺牲。
叶潇潇继续道：“况且我和顾裴之之间的事，我们两人之间也并没有脚底，名不当言不顺的，说出来恐怕会遭到旁人笑话，不如现在就将这事了断了。凭借他的才华，日后定能寻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
“那你就这般放弃了？”我震惊的开口。看着叶潇潇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听完我的话之后，叶潇潇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瞧着桌面的一角。
幽幽烛光映射在她身上，衬的她原本单薄的身子更加孱弱起来。她面上虽然带着笑意，但是脸上却没由来的透着一股子愁苦，让整个屋子里的事物都随着她一并颓丧了几分。
我张了张口，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头“砰”的一声响，门扇顿时打开，外头的天光照进屋来，映在地上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