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工业产品都无法脱离生产原料这个最基本的东西。
那个名叫李书福的“汽车狂人”有句话说得好，“汽车有什么啊，不就是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外加车壳子里塞俩沙发么？”
听听，这话多霸气，如果按照这样理解，那其实太空飞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无外乎也就是发动机再加个金属壳子罢了。
对于产品而言，技术壁垒这种东西，才是最好的护城河。
制造核弹的方法理论层面讲，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相关专业的几个大学生凑在一起，查查资料，就可以在理论层面上搞出来。
但从实际角度出发，则根本不可能。
重水堆、离心机、扩散膜……无论哪一种都是那些无核国家的噩梦，以及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很可惜，火药的制造方法实在是太过简单，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的技术壁垒作为限制。
原始的黑火药配方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东西，知道了成分之后，即便不知道比例，但翻来覆去的捣鼓，早晚也会找到答案的。
这才是祁愿想要让火器监除了火药制造之外，再弄些别的乱七八糟东西的最根本原因！
每个月用车拉进火器监的东西，除了硝石就是硫磺的，傻子都能摸清楚是怎么回事！
更别说是那些高来高去，手段诡异莫测的各国探子了……
墨圭不清楚火药的成分，他只是远远的在老秦王案台上见过一次是黑色粉末状的东西，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的制作方法，一定不会太过复杂。
到底是眼睫毛都活空了的老狐狸，他只稍一思索，便直接找到了祁愿为何要让火器监涉及商贾的最根本原因！
单单这份眼光，便不可谓不毒辣！
周忠沉默了。
在到达工部之前，他曾经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比如尚书大人会震怒，会和他同仇敌忾，或者根本毫不在意，云淡风轻。
甚至，他可能会说治政上的一些类似于避其锋芒，隐忍以待来日的官场经验。
但不管怎么样，周忠都万万没想到，会从墨圭的口中得到这样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这在他的心里敲响了一声震耳的警钟。
“火器监里面不是有个从王宫出来的太监么，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在那里待下去，不妨学学那个太监。
要知道，当今陛下虽然年纪大了，却从未有过一日昏聩，陛下派过去的人，或许不能建功，但却绝不会出错。”
墨圭悠悠的说完，也不管周忠是否听得进去，转而又突然问道：“我听那些参与了火器监营造的人说，火器监的建造，用了一种不同于三合土或糯米汁的新式粘合剂？”
周忠被这一句话从杂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不知道墨圭怎么提起了这件事，但还是点头道：“没错，据说是一种名叫‘水泥’的东西，原本为灰色粉末，加水搅拌后，再和上砂石，待风干后便会坚硬如铁。”
墨圭好奇道：“从哪搞到的？缘何以前从未耳闻？”
“用水泥来建造，是祁……监正的决定，是他让主簿王林静带人去采买回来的，据说是在咸阳城外的祁家庄……”
周忠经过了刚刚的一番事情，变得有些敏感了起来，好像在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
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墨圭便不耐烦的道：“有屁就放。”
“巨……啊不，惠公，那祁家庄好像是祁监正的祖宅所在，祁监正新近修建的宅子，便在那个庄子里……”
墨圭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水泥同样也是出自他的手，那是他自己的产业？以公肥私？”
那么多的豪门勋贵，那么多的公卿大臣，要是没点来钱的路子，怎么可能撑得起一个府邸那么大的花销。
利用手中的职权，将采买营造的好处落在自家产业的头上，这是官场上非常常见的贪腐办法。
“学生曾经问过他此事，却被其轻飘飘的一句‘无可奉告’给打发了回来。”
周忠苦笑道：“翻查过账簿后，学生发现这种水泥的价格，确实要比用三合土等物便宜许多，其坚固程度也毫不逊色，无奈之下，便只能听之任之了……”
墨圭陷入了沉思之中。
听得出来，周忠在火器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几乎处于被众人排挤的位置。
尤其是那个祁愿，一介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郎，行事居然如此霸道，一点面子都不讲？
……
事实证明，祁愿行事确实非常的霸道，尤其是对那些愚蠢的家伙们，便更是堪称残暴。
火器监里这些黑了心的管事啊，为了能够建功，让上司另眼相看，简直什么丧心病狂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不带猪嘴就能搅拌混合火药？哪个混蛋叫这个干的？那些家伙为了追求燃烧速度，加大威力，将硫、硝、木炭不仅过了无数遍的筛子，还全部都用碾子碾过，比面粉还要细！
稍有动作，便会飞散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人只要待了片刻，便会落满一身的火药灰，用不了半年人就会废掉！你他娘的还敢不带猪嘴？
拖出去打一百大板！
还有那个存储区域的管事，谁他娘的允许你将铁器带进来了？万一弄出个小火花引燃堆积的火药，整个火器监都会被炸上天！大伙谁也跑不掉！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让你每日都要在地板上泼一遍水？
负责看守这一区域的侍卫，每人杖责三十！管事贬为普通工匠，永不许擢升！
最过分的就要数烧炭这一区域的管事们了，因为将工匠分了组，各自分开管理，所以产量也是在相互攀比竞争。
第八组和第十二组的两个管事，竟然让手下的工匠们天不亮就起床，月上中空时再下工，几乎将睡觉的时间都给剥夺了，恨不得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为了拼速度，抢时间，连吃饭的时间都给取消了，每日的三餐硬是生生的改成了早晚各一餐！
这他娘的，战俘营都不能这样对待俘虏，牢狱里也不敢这样对待犯人啊！
祁愿巡查的时候，发现好多人都已经瘦脱相了，摇摇晃晃，黑眼圈重的像熊猫一样，一边走路一边打呼噜！
甚至，还两个工匠因为实在熬不住而猝死了的……
祁愿的眼睛里泛起了红光。
这可不是打板子就能解决的了……
得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