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诡谲，人心叵测。
一个从小靠着要饭才勉强不被饿死的小乞丐，往往要比一般的孩子更加珍惜“情义”二字。
谁对他好，他便对人家也好。
给口水喝，便有了好感。
给碗糜子，便知无不言。
给个馒头，恨不得义结金兰。
给个肉饼？这就厉害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肠肺都掏出来塞到你的怀里。
祁家铁匠铺一役，马修是和祁家人共同浴血奋战过的，这些全都被金木水火土五个孩子看在眼里。
很理所当然的，马修就成了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便不该有什么防范之心，而是应该有什么就说什么——他们很天真的这样认为着。
可祁愿不是他们。
即便马修在最后关头返回祁家铁匠铺时，救了祁愿的性命，祁愿也不会把情义和信任混为一谈。
某一个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的友军，并不意味着他会和你永远的友好下去。
毕竟，国共还有联合抗日的时候呢。
真心话或许残酷、可悲了一些，但没办法，世界就是如此复杂。
“所以，你觉得马修不可信？”听完了祁愿的解释，小木怔怔的问。
祁愿冷笑道：“一个能够说出‘杀人，和对方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有关系么？’
和‘坏人不代表就该死，好人也不代表就一定不该死。’这种话的人，你觉得他会被情义所累么？”
小木沉默了半晌，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嘀咕道：“或许……他只是在开玩笑……吧……就好像你在开玩笑要弄死四戒和尚一样……”
祁愿没说话，只是丢了一个眼神过去，小木便默默的低下了头。
很明显，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
祁愿由衷的感叹道：“这种人日后是一定会当大官的，他绝对有这个潜质。”
小木迷惑道：“可是，如果按照你的逻辑，那除了家人之外，岂不是谁都不能相信了？”
祁愿摇摇头，伸手在地上抄起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随着体温而慢慢融化，淡淡道：“昨日，西邪先生来了。”
“先前的水泥实验中，第十七号，第二十三号的实验比例配伍，水泥已经顺利凝结，其硬度还不错，丝毫不逊色于夯土砖，甚至还超过了很多。
虽然距离我心中的标准还有一定的差距，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调整，但暂时已经够用了。
西邪先生看过之后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伟大发现，因为可塑性高，所以修葺城墙，造房铺路什么的，都能带来很大的便利……”
“然后呢？”小木怔怔的问。
雪水在掌中消融，淅淅沥沥的滴落在雪地上，将原本平整洁白的地面融出了一连串的坑洞，冷风一吹，手掌冰冷刺骨。
祁愿笑着道：“然后我就把水泥的制造方法送给了西邪老头，于是，他就更加高兴了。”
“为什么？”小木十分不解。
既然水泥是好东西，那就一定能赚钱，而且是赚大钱，为什么要平白的送给外人？
“就当是见面礼吧，既然决定了要加入小说家，那么总要给人点礼物的。小说家大多都是些御史言官，清贫困苦，直接送钱会吓死他们。所以，还是送一只会下金蛋的鸡要合适的多。
我估计，小说家的那个老祖宗御史大夫钱公度，会很乐意收下这样的礼物。”
只要水泥的配方不外泄，这便是一门垄断的独家买卖，护城河高到离谱，傻子都能赚钱。
同时呢，建筑材料这种生意，又不像酒肆、青楼、典当行、绸缎、粮食、等等那样醒目扎眼，很适合小说家那些清贫官去经营。
当然，祁愿也不是完全的白白贡献，他为自家留下了三成的干股。
不投资，不参与经营，拿配方换三成干股，其实也不算是太亏。
“哦~原来你是在贿赂官员……”小木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眼神。八壹中文網
机会难得，刚刚才被祁愿揍了屁股一顿，小木自然是找到由头就要还一点回去，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暗戳戳的恶心一下祁愿也是好的嘛。
不给祁愿发作的机会，小木立马问道：“你说了那么多，这和马修有什么关系？”
祁愿强行压下瘙痒难耐的手掌，控制着一巴掌抽在这兔崽子脑袋上的冲动，没好气的道：“西邪带走了水泥的配方，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有人盯上咱们家了。”
“谁？”
“方淮。”
祁愿的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
“西邪先生说此人出身法家，目前是京兆府的推官，他对二哈封侯的事情甚为不满，甚至放出狂言，找机会要闯殿面君，求秦王收回成命。
好巧不巧的是，烂柯寺的案子，公孙律就是交给了他来负责。”
是不是真的这么凑巧，祁愿不得而知，但他目前只能把这件事当成巧合来对待。
毕竟。
公孙律那种大佬，还不是他祁愿能够得到的。
小木皱了皱眉，“那马修……”
祁愿淡淡道：“马修进县衙前，曾到方淮那投过行卷，但却被方淮府上的门房拒之门外，然后才有了他进县衙，到曹县尉手下任职的事情。”
秦国的科举制度，虽已经历经百年，但尚且稚嫩，察举制仍然大行其道。
一些自认为有才学的学子，大可以提前写好文章，投到权贵处，以期得到推荐提拔。
而马修入世后的第一站，正是方淮的府上！
小木苦思良久，“就因为这层关系？有点小心过头了吧？方淮可是没收下他的行卷。”
“小心点有什么不好的？本来这件事情也不该把马修搅进来。”
“如果当时没放火就好了……”小木小心翼翼的看着祁愿的脸色道：“采生折割，放到哪都是遇赦不赦的大罪，可惜一把大火把什么证据都烧没了。”
一说起这事，祁愿同样有些憋闷。
当时光顾着痛快了，谁他娘的能想到四戒和尚竟然这么不靠谱！
不单被人给认出来了，而且还好巧不巧的被捉住了！
说好的古代到处都是江洋大盗，到处都是破不了的悬案呢？
他娘的这四戒和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