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还活着？」
没有心思去理会自己的手被对方握住。杰森的灵魂好像被抽离般，他的眼睛整整张大了一圈，错愕地瞪着李晴炀。
那孩子还活着。
是哪一个孩子，他心里已经有答案。然而，多年的深信不疑并非这么容易被破除，他需要另一个人用更有力的证据说服他，否
则他无法相信。
「你知道的，不是吗？」
李晴炀邪魅一笑，将杰森的枪从他手中抽出，再轻轻地放进他灰色外套的口袋。
「你不觉得奇怪吗？小柠檬手上的戒指、玩家休息区的游戏舱、可以轻易解除门锁的黑色机器……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东西。『神与畜有擅长制作机械的天才，这个天才会不会就是长大的机械神童？』，你都没想过这个可能吗？」
「……。」
看着像被雷打到的杰森，李晴炀直接坐到桌子上，自己从吧台拿了个新杯子，倒了一杯满满的tequila。
「也是啦，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正常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可惜，宇维少爷想要罗俊的技术，我们也没办法，只好把他救
活啰……」
「胡说！」
杰森回神，愤怒地瞪着李晴炀，大吼：
「我看过神与畜的名单，上面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sorry，我们很多人是不使用本名的，你亲爱的小柠檬就是个例子呀！」
李晴炀揶揄一笑。
「赫菲斯托斯，希腊神话的火神与匠神。宇维少爷肯定罗俊机械方面的技术，赐给了他这样一个帅气的名字。」他说：「不
过，赫菲斯托斯，叫起来太拗口了，我们都简称为赫菲斯（hephaes）。你应该对这名字有印象吧？」
「……！？」
杰森连忙开启克里斯之前传来的档案。在列有十五人名字的程式中，他赶紧选择编号13的「赫菲斯」。页面跳出的当下，杰森
倒吸一口气，反覆看了好几次上面的文字──
赫菲斯，男，二十二岁
目前位置：商业中心，b区
任务：武装分子平定，后勤支援
备注：无
本名罗俊，2148年7月12日，生于科技研究技术f区。2162年，尸首被尼可拉斯带回，经过数年的抢救与调养，幸得救回一
命。宇维少爷肯定其技术，赐名赫菲斯托斯。
因悬崖边的树丛缓和下坠速度，赫菲斯上身的伤势并不严重，规律复健便有望恢复正常机能，但下身的伤势无法复原，已将双
腿截肢。
在向导的带领下，赫菲斯已逐渐熟悉神与畜的运作方式，目前以后勤的工作为主。赫菲斯表示，待身体痊愈后，期望能担任前
线的工作，为宇维少爷尽一份心力。
「尼可拉斯是我们的医生。」
听到杰森所想的一切，李晴炀好心解释：
「尼可拉斯，神与畜第十干部，里奥大哥的姪子，也是小柠檬的表哥。顺带一提，小柠檬每次自杀，都是尼可拉斯救回来的
喔。」
「……。」
杰森哪有心思去管柠檬的事！罗俊没死，受到高宇维的重用，上面还写他去出什么后勤任务，可见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好，
而且，罗俊已经不是男孩，他满二十岁了，是杰森一直想见到的大人模样。
意识到最重要的罗俊还在世，杰森哪还会去想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他一秒都没想，立刻质问李晴炀：「他在哪里？我要见
他！」
「……。」
看着现在的杰森，再对比前一刻那个说会陪在柠檬身边的机器人，李晴炀不自觉说了句「哼，有趣。」然后翘起二郎腿，边喝
tequila边说：
「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你刚不是看了赫菲斯的简历吗？『在向导的带领下，赫菲斯已逐渐熟悉神与畜的运作方式』，你难
道不好奇这位『向导』是谁吗？」
杰森不知道李晴炀扯这话题做什么，他皱着眉说：「有什么好好奇的，不就是你们其中一人？」
「没错，不只是我们的其中一人，还是你最熟悉的那个人喔。」
李晴炀这提示够明显了。看着他带笑的眼睛，杰森瞬间明白，为什么李晴炀要好心告诉自己罗俊的事，也突然明白，为什么李
晴炀要特地提及这位「向导」的身分了。
柠檬。
柠檬是罗俊在神与畜的向导。
柠檬早就知道罗俊还活着。
「……。」
杰森此时心里的震惊，不亚于听见罗俊没死的那个当下。然而，罗俊没死，他还能当成一个好消息；但柠檬的隐瞒，他可没办
法用正面的心情去看待。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隐瞒？
难道和父亲的事一样，柠檬对罗俊的记忆，也被里奥改过了？
「竟然连记忆被改的事都知道，看来小柠檬真的很喜欢你啊。」
听到杰森心里的疑问，李晴炀轻轻笑了一声。反正已经被人讨厌了，索性就坏人当到底啰。
「小柠檬和赫菲斯的交情很好，赫菲斯和柠檬的叛变也没有关系。以父亲的立场，里奥大哥没有理由要她忘记这个朋友，而
且，每次小柠檬自杀未遂，都是赫菲斯去跟她聊天的喔。」李晴炀故意说：「赫菲斯真的很善良，不像小柠檬。爱撒谎就算
了，演技又很好，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她骗得团团转。果真和里奥大哥说的一样，那个女孩，真是个坏到骨子里的坏孩子啊。」
「……。」
李晴炀一边说，杰森脑中一边想起柠檬当时抱着他、安慰自己的那些画面。
女孩说，男孩去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坏人的地方了。他要继续向前，不要再被过去绑住，男孩会希望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
事。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段精心设计过的文字。「没有痛苦，也没有坏人的地方」指的是神与畜，而「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
帮助柠檬脱离神与畜。
从头到尾，柠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离开神与畜。为了达成那个目的，她隐瞒罗俊的事，好让杰森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
坏孩子。
无药可救的坏孩子。
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一切也要伤害他人的，坏孩子。
「呵，呵呵呵……」
看杰森被自己一步步引导成现在的模样，李晴炀的内心像被什么美好的东西填满般，觉得爽、快、极、了。
什么约定，什么羁绊，什么「永远陪在她身边」。话说得这么好听，柠檬在杰森的心里永远不是第一位。就算今天摆在面前
的，只是一具长得像罗俊的尸体，杰森也不会选择柠檬的。
这两个人，迟早都会因为罗俊翻脸，李晴炀不过是让事情提早发生而已。帮帅气的杰森戳破谎言，也让可爱的柠檬早点认清现
实，自己真是做了件好事。
「好奇的话，就去当面问她吧。」
从杰森的表情就能知道，两人间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挽回。李晴炀索性收手，决定让他们自己解决，最好打一架，打到闹出人
命更好！
「我和梓绫的房间就在606房，无聊的话都可以来找我，本大爷最喜欢和人聊天了！」李晴炀咧嘴一笑，双手各比了个ya。
「……。」
杰森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也没有心思去讨厌李晴炀这个人。他沉默不语，头也不回地离开酒吧，留下得意洋洋的李晴炀，以
及那一杯没喝完的vodka。
◇◆◆◇
2171年4月6日，下午四点，玩家休息区。
世界正在悄悄崩坏。
名为欺骗的毒，一点一滴地渗透到他们的关系中，只剩他脚底的那一块地尚未被腐蚀。
因为罗俊伤得太重，她才不忍心说吗？
因为罗俊变成了神与畜，她才不能说吗？
因为罗俊叫她不要说，她才没有说吗？
可悲的是，他实在太喜欢柠檬，就算被告知这样的事，也还在心里替女孩找借口。
李晴炀的意思很明显，柠檬就是为了离开神与畜，才选择欺骗他、隐瞒他，然而，这个答案太过残酷，残酷到足以摧毁这些日
子的所有一切。
「磅！」
重新回到六楼，他打开607号房的门，克里斯不知为何不在，房里只剩柠檬一人在看电视，而她身上穿的，正是几天前，杰森
帮她挑的雪纺纱吊带裙。
他不相信李晴炀，除非柠檬亲口坦承，否则他死都不相信。
「欢迎回来。」
柠檬和往常一样，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她的巧克力脆饼。女孩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没意识到此时此刻的杰森在想什
么。
「……。」
杰森无力地关上房门。他缓缓走到电视前方，挡住萤幕的同时，也在逼柠檬与自己直视。
「……？」
发现杰森的表情很奇怪，柠檬也没有怪他挡住萤幕，反而关心问：「怎么了吗？」
「小柠檬，妳老实告诉我。」
杰森很讶异，他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罗俊……是不是还活着？」
「……！」
那一瞬间，杰森眼睁睁看到柠檬的眼睛越睁越大，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对杰森的话感到非常不高兴。
「谁告诉你的？」
柠檬的双眼多了一分戾气，以着不曾对杰森使用过的语气，冷冷质问：「谁这么多话？」
「是谁不重要，为什么妳都不告诉我！？」
看到柠檬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杰森突然感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关系一点一滴崩坏。
「理由？」
柠檬的双眼变成了恐怖的半开。她观察着杰森错愕的脸，面无表情开口：
「看你的表情，是已经猜到了吧。」
「……。」
不是「杰森」，而是「你」。
「如果我告诉你：『罗俊还活着喔，他没有死，现在叫做赫菲斯，和我一样是神与畜。』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我敢打赌，
你现在的目标不会是帮我离开神与畜，而是帮赫菲斯离开神与畜。」
和杰森比起来，柠檬的反应冷静到令人畏惧的境界。杰森惶恐得要命，女孩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江云格和谢绿都把你找来了，我怎么能辜负他们的好意，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反正罗俊都已经『死了』。」
她是神与畜。
她和李晴炀那些人是一伙的。
杰森赫然想起这些被他忽略已久的事实。
「……。」
吃饭、睡觉、六点五层楼、忌妒派对、买衣服……打从把人从阳台救回的那一刻起，柠檬对他做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
话、露出的每一个微笑、给予的每一个拥抱，全部都是假的。女孩只是在利用他对孩童自杀的恐惧，以及他愿意为小孩子无怨
付出的良心。
仿佛好几根针扎在胸前，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仿佛胸口的芯片都揪成一团……杰森僵硬地站在原地，心真的好痛、好痛。
「妳，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两行眼泪从杰森的眼睛流了下来，犹如蓝色的流星，在夜空留下的点点星尘。
「妳知道我有多想念那孩子，妳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也知道我和六号因为那孩子的事吵架……」
「……。」
柠檬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杰森终于忍不住朝她大吼：
「妳什么都知道！他x的！妳什么都知道！开口闭口说最喜欢的人是我，结果呢？妳为了离开神与畜，就他x的什么都不告诉
我！要不是那姓李的家伙多管闲事，妳真打算把我永远蒙在鼓里，以为罗俊死了……！？」
「……。」
杰森算是从一场骗局中清醒了。他们建立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信任，如今已破碎得荡然无存。
这才是真正的柠檬。女孩根本没有爱过他，柠檬的心里永远只有她自己。
「妳这个坏孩子。」
心中的悲伤一点一滴转换成了愤怒。杰森捂着脸，萤光蓝的双眼从指缝间露了出来，对上柠檬那双近乎死寂的琉璃色。
「妳这无药可救、自私自利、毫无良知的坏孩子！什么掉下去的小孩，妳连小孩这个词都配不上！问题根本不是出在神与畜，
妳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祸害！」
「……。」
女孩依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微微撇过头，不去看杰森的脸。
杰森将脸上的眼泪抹掉，强忍住拔枪的念头，以着毫无感情的语气命令：
「妳给我出去，滚出这个房间，我不想看到妳！」
「……。」
眼看柠檬没有动作，杰森竟说了更重的话：
「想死的话就去死，像妳这样的坏孩子，根本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
柠檬竟然听杰森的话，从床下拿出一个公事包大小的黑色皮箱，不打算带走杰森买给她的衣服。仿佛从没将这里当成归宿般，
柠檬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开门、走人，丝毫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将他们串起来的是罗俊，将他们切断的也是罗俊。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不可能持久，不欢而散是注定会迎来的结局。
厌世的机器人，自杀未遂的女孩，他们的约定到此失效，过去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在此时此刻画下句点。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
607号房，杰森也不再是柠檬的保镳，从现在开始，他们的故事不再有交集，也不想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