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o，妳之前，那是怎么用的？」
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柠檬有些记不得了。
在神与畜时，她很常去mio的房间。mio是当时把赖家的教堂弄得一团乱、「九神」排行第二的那个小女孩。柠檬对mio的身
分并不清楚，只知道她的外表永远维持在五岁的模样。
因为都是小孩子，柠檬和mio处得不错，不过，mio是有点奇怪的小女孩。江云格是人和猫的混种，mio则不像二十二世纪的
人类。比方说，mio完全不会使用电子产品，有时连解开手机的萤幕锁都有困难，另外，mio不论中文和英文都不太好，不擅
长发r和f的音，说话有一种特别的腔调。
神与畜本就充斥一堆怪人，柠檬对此也见怪不怪，不过，她对mio的「怪」很有兴趣。柠檬常跑去mio那装潢成和式房屋的房
间，感受mio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一天，还不到十岁的柠檬，与永远维持在五岁的mio坐在榻榻米上玩布偶。mio的房间充满木头的味道，里面有很多布偶，
每个布偶都有名字，其中mio最喜欢一只白色的绵羊布偶，叫做咩咩。
「怎么用的？柠檬，妳是指什么呀？」
手里抱着咩咩，留有俏丽短发的mio穿着一件粉红色浴衣，笑咪咪地问。
「上次在教堂的那个。」柠檬说：「圣像流血泪、植物枯死、在墙壁刻字、把灯泡弄坏……那些是妳用的吧？」
「喔，那个呀！那不是我做的哟！」mio用手指了指咩咩，「是我拜托『它们』做的！」
「『它们』？」
「嗯，『它们』喔！」
察觉到柠檬疑惑的表情，mio将咩咩拿到柠檬面前，说；「咩咩借妳抱！」
「喔…喔。」
柠檬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只白色的绵羊布偶，原本以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真正拿到手里时，咩咩就只是一只普通的、抱
起来软软的娃娃，没有什么特别的。
「柠檬，妳知道吗？」
mio突然开口，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间。mio的房间没有灯，照明全靠挂在天花板上的红色灯笼及墙上的烛台，这使她的房间有
点昏暗，也有点恐怖，感觉任何事都有可能在这里发生。每个布偶都垄罩在这样的灯光底下，明明是可爱的东西，却莫名让人
觉得诡异，仿佛每个布偶都在看她们。
「每个娃娃都有灵魂，只要对它们好，它们就会保护妳哟。」mio用她别脚的中文说：「像咩咩就会用风保护我。」
「风……？」柠檬反问。
mio刚才的话有点恐怖，但小时候的柠檬就已经是冷静的小孩，当下没什么反应。
「嗯！每个娃娃都会用不一样的东西保护我。绵羊娃娃是风，兔兔娃娃是布条、小马娃娃是红色的果汁、猫咪娃娃是让东西没
有精神……」
mio非常热情地把每一个都介绍给柠檬。柠檬低头看了看咩咩，顿时觉得手里的娃娃不是娃娃了。
「妳怎么拜托它们？」她问mio。
「妳要先对它们好，它们才愿意帮助妳哟！」
mio突然来到柠檬面前，伸手摸了摸柠檬手上的咩咩，「像这样子跟它们说话……咩咩，你最可爱了哟，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
边。」
「……。」
「咩咩，我很喜欢你哟，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觉，我都不会害怕，谢谢你。」
听mio的话，柠檬也把手放到咩咩上，轻轻摸了摸咩咩柔顺的毛，模仿mio的口气说：「咩咩，我也很喜欢你。你抱起来好
软、好舒服，让人觉得安心。」
下一秒，mio的房间突然吹起微微的风。墙壁上的火光晃动，天花板的红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摆，风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
语。
柠檬吓了一跳，相较之下，mio的脸十分安祥，身穿红色浴衣的她与这个房间融为一体。她一边笑，一边继续抚摸咩咩的羊
毛，而咩咩的黑色眼珠也正在看她。
「柠檬，妳看哟。」
风不停地吹，mio突然起身，仿佛在空中握住什么东西般，她将右手握成一颗拳头，然后朝拉门的方向轻轻一扔──
「擦！」
拉门的障子纸破了一个大洞。
「！？」
柠檬揉了揉眼睛。她刚才没看错，mio手里真的没有东西，刚才握的不过是一团空气而已。然而，她竟然随便一个动作，就凭
空让拉门开一个洞，mio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柠檬，妳要不要也试试看？」
mio仿佛在炫耀什么般，兴奋地跑到柠檬旁边，说：「很好玩喔，很像在打棒球呢！」
「欸？我不会啊。」柠檬错愕地回答。
「没关系，咩咩愿意帮妳！」
mio突然将柠檬拉起来，帮她侨了一个棒球投手准备投球的动作。mio兴致来时会变得非常强势，正当柠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时，mio突然说：「柠檬，快点，闭上眼睛！」
「欸…欸？」
「快一点！闭上眼睛！」
说完，mio直接伸手，把柠檬的眼睛遮了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又被强迫摆出奇怪的姿势，柠檬顿时后悔为什么要问mio那个问题，同时mio开口：
「柠檬，有感觉到吗？咩咩的风在妳的手里喔。」
「……？」
因为闭着眼睛，风吹拂在身上的感觉，比睁眼的时候更加明显。
风掠过她的指尖，凉凉的、轻轻的，很像水，却比水更温柔，仿佛一个透明的小仙子在她手中起舞。柠檬的手指不自觉开了又
握、开了又握，想试着去抓住风，却什么都抓不到。
「mio，我感觉到了。」柠檬说：「可是，我抓不住它。」
「不是抓不到喔。它一直都在，只是妳不知道。」
说完，mio把手从柠檬的眼前拿开。
似是从mio的话中顿悟到什么，虽然张开眼睛，但柠檬依然感觉得到，那个透明的小仙子始终在她手心起舞。
风一直都在，很多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她想多了，无意间把它忽略掉了而已。
模仿mio刚才的动作，柠檬将右手握成一颗拳头，仿佛握着一颗球般，她重心向前，朝拉门的方向奋力一丢──
「磅！」
拉门被一股强力的风吹倒了。
「哇！柠檬好厉害哟！」
mio兴奋地拍了拍手，丝毫不因为拉门被柠檬弄坏而不高兴。她兴高采烈地握住柠檬的手，俏皮地眨了一只眼睛。
「柠檬，不可以被宇维少爷发现哟。」
她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用气音说着：
「一起当骗子吧。」
◇◆◆◇
忌妒派对第一阶段06：24：36现在回想起来，高宇维大概早就知道了。每个神与畜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天赋」。
柠檬的「天赋」是模仿，透过长时间的观察，她可以复制一个人的行为动作与思考模式，比方说，她可以学埃及猫的说话方
式、谢绿的武功路线、李晴炀的高智商思路，这些对她而言都不是困难。
不过，如果她连其他人的「天赋」都可以模仿呢？
谢绿的「天赋」是惊人的爆发力，柠檬在六点五层楼对付赖梓柔时，单脚跳出了两米的高度。
赖梓绫的「天赋」是超强的细胞增生能力，柠檬在玩家休息区的后院等待杰森时，自动治愈了轻微骨折的脚。
江云格的「天赋」是和猫一样敏锐的感官能力，柠檬在忌妒派对杀完小岛上的居民时，远远就听见了安奇罗的歌声。
mio的「天赋」是与非生命体沟通的能力，柠檬当年在mio的房间玩耍时，与一只绵羊娃娃沟通成功，凭空破坏了房间的拉
门。
除了里奥，柠檬早已成功复制了神与畜的十三个人，她是相当于整个神与畜的强大存在，然而，就像mio说的，她绝对不能被
高宇维知道这件事。
比管理员还凶猛的动物，是不允许存在的。
高宇维一定会杀了自己。
柠檬一直在忍。高宇维在盯着他们，不论身在何处，高宇维都能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她不敢去模仿大家的「天赋」，一旦被
高宇维知道她的模仿已经到达这种境界，高宇维一定会杀了自己。
柠檬一直是这么想的。这很吊诡，一直在自杀的兔子，最不希望的死法就是被管理员杀死。拼命在自杀的柠檬，也在拼命隐藏
自己的实力，某方面而言，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在努力活下去。
知道柠檬已经到达「那个境界」的人，只有谢绿和江云格。基于对柠檬的爱，江云格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既然江云格选择帮
助柠檬，谢绿也会站在柠檬这一边。他们两个一直在帮柠檬守这个秘密。
但高宇维已经全部知道了。
那天在后院，站在美丽的湖泊旁，高宇维用戒指和她做了联系。
「我以为妳『什么』都会了。」这句话差点让柠檬的心脏停下来。当下她假装镇定，拼命否定高宇维的话，但事后回想，把
「六畜」第一的位子送给她，甚至说柠檬是「唯一能通过忌妒派对、杀死利维坦」的人。种种的蛛丝马迹都显示，高宇维早就
已经发现她的秘密。
等忌妒派对结束、柠檬再也没有利用价值后，她就要死了。
管理员不需要不听话的动物。
何况是不听话，又比管理员还凶猛的动物。
「……。」
意识到这点，柠檬缓缓走到安奇罗的尸体旁，整个人跪了下来，伸手抚摸着安奇罗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死后的安奇罗，两颗眼睛依然张着，口吐红沫的嘴维持张开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吓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罗琉璃色的
眼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这一次，换安奇罗变成了两颗空洞的琥珀。
好冰。
被高宇维杀死后的自己，也会长这个样子吗？
沾着安奇罗脸上的血渍，柠檬的手也是血迹斑斑，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闭上安奇罗的眼睛，将他的嘴巴阖上，让他看起来就像
睡着般，再也没有苦痛。
「……。」
安奇罗，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跟她求婚、还活在麦田里的笨蛋，一直在想怎么逗柠檬开心。他总是在笑，和柠檬不一样，一副世
界非常美好的脸，希望柠檬也能一直笑着。心情不好时，他愿意坐在柠檬旁边，做一个称职的倾听者，还叫她一定要去跟江云
格道歉。
如今都是过去式了。
爽朗的笑容、幼稚的行为举止、动人的歌声……全部都已经结束。刚刚在和自己斗嘴的人，转眼间就变成躺在地上的尸体。安
奇罗温暖的温度不见了，神采奕奕的眼神不见了，全部都不见了。
安奇罗死了。
明明再300朵罂粟花，他就能回到现实世界，刚刚还约好要一起出去玩的。
「……。」
柠檬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死亡感到如此愤怒。她缓缓起身，半开的、死去的、面无表情的琉璃色双眼看向眼前的高大男
子，莫名地冷笑一声。
反正高宇维已经知道了嘛。
那也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柠檬终于有机会好好审视眼前的男子。金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睛、西方人的五官，近两米的身高搭配魁武的身材，可谓任何男
性都渴望的体格类型。白衣黑裤，白鞋，原本披着一件黑色外套，如今外套的袖子消失，化成两把直接从手上长出、倒l型的
大镰刀。黑色外套变成一件短袖的黑色衬衫，衬衫也只是披在肩上，并没有把手套进袖子里。
仔细一看挺像的呢。柠檬心想。外套、衣服、裤子、鞋子，都是柠檬曾经看过的款式，连男子手臂上的白色手表她都有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
柠檬开口，同时把一直绑在头上的蓝色发圈拔下来，黑色的长发刹那披散在肩膀与背上。她现在的模样与杰森初次见面时很
像，尤其是那双无神的、死去的琉璃色眼睛，两颗空洞的琥珀，仿佛可以装入任何人的灵魂。
「克里斯。」
男子微眯着眼，回答了她的问题。
柠檬看向克里斯那双鲜艳到仿佛在发光的红色眼睛，说：「『六号.红王克里斯（6.redchris）』吗？」
克里斯笑了笑。从柠檬口中听见自己的全名，他并不意外，反而得意地说：「怎么？四号跟妳提过我？」
「嗯。」
克里斯的五官和杰森秀气的脸相差很多，但仔细看能发现不少相似的成分。杰森的全名是「四号.蓝王杰森」，而克里斯正是杰
森曾经提过、怀疑杰森害罗俊自杀的「六号」。
另一台a级机器人竟也是忌妒派对的玩家，自己没有早点注意到，柠檬承认是她的失策。她看了看克里斯那把沾血的黑色镰
刀，问：「为什么，要杀我？」
「怎么？我不能杀婴粟花数量最多的玩家吗？」
克里斯挑衅地说，他伸手把额前的浏海梳上去，这个举动和杰森拨浏海的动作有点相似，但比杰森豪迈了几百万倍。
「感觉，不太像呢。」柠檬有气无力的声音说：「没有其他原因？」
「明知故问。」
克里斯收起笑容，血红色的眼睛突然瞪着柠檬，说：「四号说过会保护妳，是吧？」
「嗯。」柠檬诚实回答。
「他根本没从罗俊身上得到教训。」克里斯气愤地说：「就是因为一直保护弱者，那家伙才会变得这么软弱！」
「弱者……？」
柠檬发现这台a级机器人和她想像中不一样，「你讨厌，罗俊？」
「干妳屁事。」
克里斯突然抬起手，黑色的镰刀尖端指着远在甲板另一边的柠檬，说：「人类，我警告妳，如果不想落得和妳伙伴一样的下
场，最好离四号远一点！」
「不要。」柠檬一秒回答。
「那就准备尖叫吧！」
说完，克里斯同时开启疾趋系统与战斗系统，两条腿以机车的时速直朝柠檬冲来，船上因为克里斯的速度而刮起一阵强风。黑
色的镰刀闪烁着令人战栗的光芒，迫不急待在柠檬的身上留下战徽。
柠檬闭上眼睛，克里斯朝她冲来的同时，柠檬脑中的蓝色笔记本刹那翻开，来到写有阿拉伯数字11的那一页。「说话快」、
「草」、「中性」、「外套」、「盗贼」、「伸懒腰」、「哈欠」、「懒散」……所有的关键字霎时全部浮现在她脑中。
「准备尖叫的，是你。」
柠檬睁开眼。此时此刻，她的身体已完全装入了另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