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大片,微黄的纸张上被墨浸透了一大片,阮青竹的手都在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他抖着嗓音,不确定地,又一次问道,“你是谁?”
眼角的细纹都被撑大,阮青竹好像听到了毕生以来最不可思议的话。 王银钏眨了眨眼睛,拿笔将纸上的几个字圈了起来。 “相府嫡次女,王银钏。”
阮青竹看了又看,灼灼的眼神几乎要将那纸烧出一个洞来。 “为何?”
阮青竹按捺下被吓得几乎骤停的心跳,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阮青竹的想法很简单,王允是丞相,而且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之事几乎人尽皆知,阮青竹这种高风亮节之人更是将其列为眼中钉,肉中刺。王银钏既然是王允的女儿,便理应与王允站在一起,没有这样来告诉他此次秋闱有贪污受贿的人道理,更别说这样来说,对她爹没有任何好处。 毕竟若是秋闱下有一些旁人不可窥的小动作,必然是经过了王允的手。女儿帮着外人来给父亲添堵,简直是闻所未闻。 阮青竹当然震惊,电火石光之间,脑海之中甚至闪过了好多可怕的阴谋。 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断不能是为了阻王允的路,她必然是向着自己爹的,所以她此行前来,难不成是故意透露这件事,到时候借着诽谤构陷的罪名除掉自己? 阮青竹顿时吓得直冒冷汗。 铲除异己,在朝堂之中,很是平常。 他自知这些年行事雷厉风行,一直不给那些人面子,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官场这个大染缸,竟然容不下一个清白之人吗? 惊惧之下,便是愤怒。 阮青竹闭了闭眼睛,那一瞬间,几乎连以死明鉴都想好了。 然而王银钏道,“夫子放心,我没有你想的那般阴毒。”
她一看阮青竹的样子,几乎就猜到他心中所想,也不怪他多想,自己此行,实在是有些超出常理。 “父亲虽然是王允,不过我从来都没有助纣为虐的意思,他是我父亲不假,可我与您的想法一样,是想我的父亲不再做那些事情,我只想他走回正途,既然为官,便应该对上忠心,对下负责。如今朝堂之上贪腐之风甚嚣尘上,大苦岌岌可危,若是再让这种风气继续下去,恐怕到时候,我们这个国家也就要没了。”
阮青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显然这一番话还不足以令他相信。 王银钏继续写道,“我既然愿意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您,只是为了告诉您我的诚意。您担心我到时候联合我爹对你不利,若是我真的有这个心思,大可不必亲自来,随便找一个人告诉您这个消息就好,毕竟我只身前来有太多的隐患。而且,我也不必告诉您的我的真实身份,若是我怀有什么坏心思,这不就是自我暴露吗?”
“坦白说,我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我想借这件事情让我父亲慢慢变好,我是他的女儿,自然希望他成为一代贤相,流芳百世,而不是史书上将他名为一代奸相。另一个目的,则是关于军营的事情。”
王银钏说完这些话,阮青竹对她的戒备明显少了很多。 阮青竹终于拿起那支笔,道,“便真如你所说,你的要求,未免太过贪心。”
指的是自己将事件揭发,抛头露面,到时候结果未卜,而王银钏却只需要将她父亲拦住,便可坐享其成,而且一石二鸟。 王银钏笑了,“合作不是一时的,是长期的。”
“秋闱这件事,若是不查清楚地话,阮夫子门下那么学生,到时候真正能幸运的不被波及到的又有几个人,我此番来,影响的可是夫子门下学生的命运,十几个人的命运,难不成还配不上夫子去揭发吗?”
阮青竹扬了扬眉毛,飞快写道,“当然值得,我的学生,我自然是在乎。”
王银钏放下笔,笑道,“那便合作愉快。”
她将那些写满了字的纸都放在熏香炉之中,点燃。两个人的话随着烟灰化为灰烬。 阮青竹沉吟半晌,起身,将自己的纸也放进了炉鼎之中。 “第一件事我自然可以办到,至于第二件事,我人微言轻,恐怕不能胜任。”
现如今边疆有些乱,军营的事也成了大事,很受皇帝倚重。但凡是有关军营的事情,虽然油水大,但相关的人都十分小心谨慎,伴君如伴虎,一件事做不好影响了军营,便会受到陛下的惩处。 阮青竹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也知道军营的事情,不是谁都能沾一沾的。 更何况他在礼部,与军营有关的是兵部户部,与他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王银钏道,“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阮青竹点点头,道,“那便如二小姐所言。”
“老朽先走了。”
王银钏点点头。 阮青竹身形板正,如松如竹,行事有礼,出门的时候,还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王银钏点了点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虽然阮青竹是一个好官,但是也不是没有心眼。 虽然自己拿出了诚意,可是他为官多年,谨小慎微惯了,光是凭着自己几句话,恐怕不能令他完全信服。 表面上虽然将事情应了下来。 但是恐怕心底里,还是有所怀疑的。 王银钏正要走,忽然外面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敲门声。 难道是去而复返,改变心意了? 王银钏这样想着,道,“请进。”
“夫人。”
门外,不是阮青竹,而是薛温。 今日的薛温一身青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腰佩白玉,眉眼清润,与阮青竹如出一辙地挺拔如松的脊背,即便是作揖,也叫人觉得如松如竹,不可亵渎。 “薛公子?”
王银钏没有想到他来这里,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薛温作揖之后,便直起身来,但是眼睛仍旧垂着,脸也低垂,那是极为恭敬的姿态。 薛温道,“那日多谢夫人出手相助,薛温自己生出事端,反倒是夫人替我解围,实在多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