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芜没吭声。
他确实没有想过要认回路又青,又怎会关心他的死活?若不是路家接连出现变故,母亲又在医院生死一线,或许路又青的一辈子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我会补偿他的。”
路芜淡淡说了一句,吩咐司机开车。
他原本可以和路又青一起走的,前来告诉南絮一声,也是想看一看这个资料里一直照顾路又青一直对路又青好的女孩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现在看到了,南絮虽然是乡野出身,却是个被教养很好的孩子,她拒绝支票的那一刹那,眼神里都是坦荡。当然也足够的勇气可嘉。至少在整个蓟城,没有人用质问的语气和鑫源科技的路总说过话。
“你等一等!”
南絮伸手巴住了车窗,泪花在眼里直打转。
她小步在追着奔驰车跑了,“要对小青好一点……你们要对他好……他吃太多苦了……”
“南絮小姐请放心。我既然认他回去路家,就会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路芜示意南絮放手,“你不要这样,很危险。而且你也能看到,路又青回去蓟城,生活只会比现在要好。他的锦绣前程也算是开始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要是真心希望他过得好,就替他高兴吧。不该在这种时候拦着他。”
南絮说不出话来,奔驰车也终于消逝在茫茫夜色里。
她终于双手捂住脸哭出声来。
她知道路芜说的都对,只是舍不得。
南絮舍不得路又青!
小地方路况简单,奔驰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出了县城。
路芜看着手中的亲子鉴定表,陷入沉思。
路又青的出生对他来说,其实是耻辱般的存在。他那年二十五岁,刚接手父亲的公司,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偶尔一次陪朋友喝酒却被酒吧的一个服务员给算计了,而那个服务员就是路又青的生母——南纯。
她费心灌醉了他,又在酒里下了药。
一夜风流过去,他没追究还罢了,南纯竟然怀孕了。
她也算是有本事,在怀孕八个月时,扛着肚子直接找到了他的私人公寓,非以此为要挟要嫁给他。
这不是笑话吗?
路芜让南纯去医院打胎,事后答应给她一笔钱。
没想到南纯都上了手术台……还给逃了。
再后来就是孩子出生,南纯自作主张给孩子取名,用的是路家的姓。她还来蓟城找了他一次,不死心还想着要嫁给他。
怎么可能!
路芜根本不把南纯母子当回事,她一定要生养孩子,那就去生养。
和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路芜还活着一天,就不可能让南纯母子进路家的大门。
没想到,还是被打脸了。
他的妻子王雅一连生了三个孩子都没有养大,父亲、母亲又随着年纪的渐渐老去,开始逼迫他与妻子离婚。
他和妻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甚笃,离婚是不可能的。
但是老母亲却为此事上了心,日日夜夜的忧虑,念着老路家不能断后而病倒了。
路芜没办法,才想起南纯生的那个孩子。
找人一调查,心绪更加复杂。
那个孩子不被他接受,南纯也没有好好对待过他。而那个孩子,却十分优秀,硬凭着自身活下去了,活得越来越体面。
一阵叮铃铃的铃声打断了路芜的思绪。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按了绿色接通键。
“老板,少爷他……少爷他跳车跑了……”
“怎么回事?”路芜神色一凛,厉声问道:“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他吗?”
“老板,少爷自从上了车就一直不说话,不喝水,也不吃晚饭。到路边服务区时,却开口要吃泡面。我们就开了车门,想着下去给他买一碗,谁知道车门一开,他就趁机跑了……”
“那还等什么,不赶紧去追?”
“有人跟着呢,但是少爷跑的快,人又机灵,咱们的人都被甩开了。”
路芜咬了咬牙,想了想,说道:“你们都过来找我。”
他知道路又青的心思,应该是回来县城了。
路芜挂断了电话,立刻吩咐手下人,“堵住县城的各个入口,一旦看到了少爷,直接带他过来见我。”
凌晨二点。
路芜在县一高的马路对面见到了路又青。
少年眉眼凌厉,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路芜冷哼一声,“这由不得你。”
他看了眼周边的坏境,突然问了句:“你想见那个叫南絮的姑娘?”
这一年的少年终究年轻,他虽然不说话,但别过头的动作却出卖了他。
路芜笑了笑,又问:“你是喜欢她吧?”
路又青抿紧了薄唇。
“我知道你喜欢她,但是她是不会来找你的。就算你不见了,她也不会来找你。”
路又青抿唇的样子像极了自己,路芜只觉得血缘的神奇性。
“你见到她了?”
路芜点头,和儿子搭话:“我不仅见到她了,还和她说了几句话。能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姑娘,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会去找你。”
“放屁。”
路又青忍不住飙了脏话,“妮妮断不会像你口中说的那样……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找到我。”
南絮这些年对他有多好,他看得真真切切。比着这个只见了一面,就要强行履行其父亲责任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路芜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
“好啊。”
路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吸了一口,说道:“咱们打个赌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这三天里,南絮的确来寻你了。我就不带走你。如果南絮根本就忘记了你这个人的存在,你就必须得跟我走。怎么样?”
医院里的老母亲不能等太久,他必须要尽早带着路又青回去见她。
他掌管鑫源科技十年有余,各样的人都见过了,什么样场面的大风大浪也都淌过……南絮这样的姑娘,大概是和从小接触的环境和受到的教育有关,人很实在也善良。这样的人,她就当是为了路又青好,也不会来打扰他。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高大的少年转身就要走。
“难道是你不敢?”
路家人的血液里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挑战。八壹中文網
路又青也不例外,他站住了脚步,对自己充满信心,“当然敢。”
但是路又青的自信很快被瓦解了。
第一天,南絮没有找他。
第二天,南絮也没有找他。
第三天,南絮依旧没有找他。
路芜也把这三天里南絮的所有出行记录打在a4纸上,拿给路又青看。
第一天,南絮去了县一高教务处问路又青的情况,听说办了转学手续后,离开。
第二天,南絮在教室里上课,去食堂吃饭,回宿舍睡觉。
第三天,南絮依旧是在教室里上课,去食堂吃饭,回宿舍睡觉。
路又青死盯着手里的a4纸,牙齿把下唇都咬出了血。
南絮为什么会不来寻他?
他在县一高的大门外蹲了三天,南絮只要肯走出校门,他很好寻的。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打赌的期限一到,路又青被路芜带上车走了。
这一次路又青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顺从的跟随着路芜。
路又青脑子里乱糟糟的,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他根本想不通南絮为何不来寻他。
南絮对他多好啊。
俩人几乎是相依为命地活着。
……她是他对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认知啊。
路又青最后想。
南絮可能是不要他了。
她抛弃他了。
十月中旬,秋天的第一场雨飘然而至。
淅淅沥沥,朦朦胧胧。
一阵风吹来,雨滴落在脸上、身上,很凉。
县一高对高三的学生很严格,实施了统一的封闭式管理,除去每月月底的三天假期之外,其余时间一律都要留在学校。
学习、做练习题、考试。
南絮尽可能的让自己更加忙碌。
一旦忙起来,她就不会再想起路又青了。
算起来,路又青也走一个整月了,也不知道他那个爸爸会不会对他好?到了陌生的环境,他能接受吗?
刚开始见不到路又青那两天,南絮一闭眼睡觉就会做梦,哪怕是中午趴在桌子上午休呢,也会做梦。梦见的人都是路又青。他总是远远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南絮学习很努力,成绩也稳定。
基本上每次的月考排名,她都是班级前十名之内,年级前三百名之内。
在县一高这种人才济济的高中学校里,仅高三学生就有三千多名,南絮在其中无疑是优秀的。
她在老师的眼里乖巧懂事,在同学的眼里漂亮动人,成了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
路又青不在南絮身边的第一个寒假,她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也是同宿舍的贾茹茹。
贾茹茹身材胖胖的,脸也胖胖的,一笑起来和任春艳一样,脸上有两个酒窝。
放假前一天。
南絮和贾茹茹说起任春艳时,语气里满是惦念:“我以前读初中时,和她是同桌,她人很好,也爱笑。和你有点像。”
贾茹茹笑着问道:“她去哪里了?是在别的高中读书吗?”
南絮摇摇头:“她初中念完就不读书了。”
任春艳的中考成绩不好,家里让她再复读一年,她也不愿意。好像是去外地打工了。
贾茹茹“嗯”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她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
南絮想到了任春艳,自然也就想到了路又青。
在这世间,人都会变的,也都在变。
谁都没有办法。
这一年的寒假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如鹅毛般的雪花。
天地万物都仿佛成了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