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奔腾着的江流变缓,像是大梦一场,天光长明,万物生辉,绽放着各自的精彩。
夜旅人告别蝴蝶,飞鸟愿意陪他再走一程,行人轻缓地吟唱着圣歌,语调呢喃,好似梦寐,余音悠长,在空谷回荡。
一曲终了,沈渡睁开眼,眨了一下,眼泪却流了下来。
左手扶着琴,右手还拿着琴弓,沈渡一时无法擦眼泪,只好微微仰起头,想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去。
逼不回去。
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抒发,虽然是流泪,但却并不苦涩,反而让他感觉一直压在心上的东西减轻了许多。
销售愣住,她知道有些人弹奏乐曲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情绪也会随着曲子而波动,但是真正看到有人演奏完落泪还是头一回,内心已经不自觉对沈渡有了钦佩。
她想找纸巾给沈渡,但站在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年却突然动了。
两步之遥,瞬间拉近。
沈渡看到出现在视线里的楼初弦,有些惊讶。
他本来仰着头,想收回下巴,楼初弦却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沈渡不敢动了。
他的泪痣就在楼初弦的指尖旁边,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在人面前哭就很丢人了,他不想又哭。
沈渡还坐着,因此站着的楼初弦有继续居高临下的意味,却隐藏住了自己的气场,动作轻柔,用柔软的纸巾擦掉了沈渡脸上的泪,沈渡和他对视,楼初弦喉结动了动,收回了手,声音略微暗哑:
“好了。”
沈渡眨了眨眼睛,说了句谢谢。
他从仰头恢复成了正常的姿势,把琴弓递给销售,然后把大提琴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交代道:
“就这把大提琴吧,麻烦送到这个地址,谢谢。”
销售很欣喜,对于卖出去一把琴很高兴,立马说:“好的,这位先生,我们保证会把琴完好无缺地送到。”
“另外这把琴是您自己用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们琴行有贺卡服务,您可以把想写的话写到上面,我们会一起送到。”
虽然这把琴还算可以,但是销售私心更觉得面前的青年应该不会用这样的琴。
这把琴,有点配不上他。
沈渡想了想,点头,“好。”
销售去拿贺卡,沈渡回过头,装作轻松,问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初弦怎么来了?”
“你的助理说你在这,我就来了。”
沈渡以为是方安远主动告诉楼初弦的,只当方安远以为他不会挑琴,所以帮忙找个参谋,并不知道其实是楼初弦自己问的方安远,然后训练课程一结束就过来了。
怕会错过。
“训练课程累不累?”
销售把贺卡和笔拿来了,沈渡蹲下,楼初弦得以看到他白皙脆弱的后颈,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拿捏住。
性感,又纯洁。
“不累”,楼初弦倾身,也半蹲了下来,凑着头去看沈渡写的是什么,因为距离近,楼初弦又把右手撑在椅子上,沈渡觉得自己像是被楼初弦拥入怀中。
但他没多想,还让出更大的空间,让楼初弦可以看得更清楚,和他解释:
“这是送给一个小女生的。”
楼初弦声音低低的,“嗯,我知道。”
从前他不关注网上的信息,遇到沈渡之后,和青年暂时分开的时间和空间里,他会去微博看看青年的消息。
他有隐隐察觉到沈渡身上的“热搜体质”有些荒谬。
但像是隔着一层雾,窥不透,猜不准,不得要领。
沈渡感觉楼初弦的语气有些低落,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楼初弦。
楼初弦见他看着自己,微微笑了笑,看起来很乖,像是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
沈渡心中一动,有了个猜测。
楼初弦看起来像是有心事,难道今天遇到了沈雾?
他继续在贺卡上写写画画,很快就写好。
楼初弦看着青年如白玉般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大提琴的简笔画,旁边还画了琴弓,琴弓旁写着两个飘逸的字。
加油!
楼初弦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察觉到沈渡要起身,便率先站了起来,伸出手,轻柔但坚定地把沈渡带了起来。
沈渡并没有察觉出他们的相处模式在销售眼里看起来有多亲密。
销售早就愣在了一旁,当沈渡把贺卡递给她时,她才缓过神来,下意识说了一句:
“祝福你们!”
楼初弦微愣,立马去看沈渡的表情。
沈渡像是也愣住了一下,但很快笑了笑,说:“谢谢。”
等付完款,销售去包装,沈渡转过头,和楼初弦轻语:
“这家琴行的人还挺好的,祝福每一个人的梦想。”
楼初弦喉结动了动,他想告诉沈渡,销售的意思不是祝福收到琴的人可以奔赴梦想,而是祝福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可以如愿以偿。
但他没有说出口。
或许是遇到的黑暗太多了,在污泥里待久了,一朝遇到了包着暖光的人,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也会忍不住觉得自卑。
他还配不上沈渡。
他是卑劣者,耍尽心机,害怕心事撞破后会迎来拒绝与摒弃。
沈渡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琴行还摆了一些大提琴的小玩意,沈渡随意地看了看。
楼初弦问他:
“阿渡很喜欢大提琴吗?”
沈渡转过身,微微抿唇。
理智告诉他,做出太多原主不会做的事情不太好,但是楼初弦把他当成朋友,再加上自己刚刚拉大提琴的样子已经被他看到了,好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更何况,楼初弦问的是“很喜欢”。
他看出了自己很喜欢。
沈渡心中微暖,点了点头,说:“嗯。”
他又问楼初弦,“你有很喜欢的东西吗?”
楼初弦眼神微暗,定定地看着沈渡,“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沈渡挑了挑眉。
如此看来,楼初弦竟然脱离了剧情的限制,喜欢上了沈雾。
沈渡有些感叹,但真心希望孤独的楼初弦能有人陪。
那么现在,楼初弦应该真的算得上是他的“情敌”了。
窗外灯火通明,繁华的城市或许不需要山,山隐藏在远处的雾里,隔得太远,没有光亮到达,月色也躲了起来,看不见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