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突厥人贼心不死,不曾想他们竟然以军妓的身份留下了一个女细作在军营中,可突厥人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霍家军军令其中一条便是禁止狎妓,是以这些军妓本是要被遣散离营的。
思及此,宋明贞便有些自恼,若是当初遣散了后营房,或许这苏雪就不能留在军营里了。
可后营房里其他无辜的姑娘,又该何去何从。
宋明贞蹙起眉头,心中矛盾万分。
霍云舟似是看穿了宋明贞心中所想,他开口道:“突厥人虎视眈眈,汉州军营并非铜墙铁壁,纵是当初将女奸细遣散出军营,他们势必也会想其他法子再送进细作。”
两军交战,这些事无可避免。
更何况突厥人的军营里,也不见得没有他们大邗朝的内应,但此话霍云舟不必与宋明贞多言,只继续道:“且今日若非你让她们亲自书写编号露出了马脚,我们又岂能这般轻易地查出端倪。”
听得霍云舟所言,宋明贞心中的愧疚才渐次少了些。
江湛也跟着道:“确实,宋姑娘在军营中推行的编号制,以及给每个人记档入册的法子也甚是有用。”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江湛已然对宋明贞打消了提防,他也瞧得出来,宋家贪墨一案,另有隐情。
朝堂风云诡谲,如今太子监国,连二皇子都被逼出走汉州,宋林当初便是和二皇子有所往来,被太子作了筏子,给三皇子杀鸡儆猴。
毕竟三皇子母妃圣眷正浓,外祖家更是朝堂的世家大族。
但祭天一事,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矛盾日益剧增,怕是两方已在暗流涌动的京中斗了几个来回。
像宋林这样的官员,既不结党,又无靠山阴荫,自然难以立足。
江湛眼底尽是讥嘲。
若是朝堂之上尽是这些人,便是危楼林立啊。
霍云舟将名单上盖上了自己的大印,“此事莫要打草惊蛇,只等会亲当日。”
——
会面之日定在了三日后,自从对苏雪起了提防,宋明贞这些时日一直暗自窥探,她倒是一切按部就班,每日洗完衣服后便返回后营房,甚至让宋明贞有些恍惚,险些觉得是她们想得太多。
会见亲人的当日,后营房的女人们起了个大早,每个人都换上了自己干净的衣裳,早早便洗漱完毕,擎等着有人来通知自个儿。
沈孟芳帮着孙白桃梳了个好看的双丫髻,李香巧看着孙白桃不住照着铜镜检查自个儿的模样,嗤笑了声,“不就是见个爹娘,没得还以为等下出嫁去呢。”
嘴上如此说,她还是拿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发簪递给孙白桃,“你木头簪子丑死了,换这个戴!”
孙白桃看着李香巧递来的发簪,虽说是银制的,但做工精巧,上面还镶了几颗上好的珍珠,李香巧平日里爱惜地跟护着眼珠子一般,现下却肯借给她去充门面,这让孙白桃甚是感动,一时间不敢上手去接。
“磨磨唧唧的,反正你可给我爱惜点,反正你现在找到爹娘了,若是给我弄坏了,看我不打上门去讨债!”
提及爹娘二字时,李香巧鼻头有些发酸,她一把将簪子塞进孙白桃手里,自个儿回身坐在了床边。
她将头歪向一旁,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羡慕与惆怅。
旋即她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之上,转头见是宋明贞,这才赶忙抹掉眼角的泪花道:“明贞?”
“你惯是刀子嘴豆腐心。”
李香巧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满面欢喜的孙白桃,“好不容易能见爹娘了,自然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反正在军营里,那发簪也用不上。”
她没有爹娘可以见了。
当初她亲眼看着爹娘惨死于自己面前,如今这么多年了,自我安慰的话她自个儿都说倦了。
是以在宋明贞开口之前她便率先道:“明贞,谢谢你。若不是你好心留我们在军营里,我都不知道我离开军营后还能去哪儿,虽然现在每天有那么多衣服要洗,但正是明贞你说的,让自己的生活充实一些,就没有时间悲伤了。”
宋明贞眸中微诧,看来那日她劝慰沈孟芳的话被李香巧听到了。
李香巧笑了笑,“后营房姐妹那么多,未来我还怕没有亲人么?”
她的话像是在同宋明贞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宋明贞默然,静静地看着李香巧起身走进人群,脸上又浮现起往日的笑意。
她的目光瞥向角落里的苏雪,她似乎没有格外的欣喜与激动,只有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不过是一瞬,就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就是那一眼,宋明贞当即确定眼前的苏雪绝对有古怪。
有士兵前来通传道:“要见亲人的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皆是掩藏不住的笑意,按照编号并排站立,照着上面的名单清点好了人数,由宋明贞带着众人跟在对方身后往军营口走去。
并排站好后,宋明贞上前将每个人的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检查到苏雪的时候,宋明贞格外认真。
宋明贞甚至连对方的裤脚都翻起来查看了一遍,确实没有检查出任何东西来。
她正暗自揣测苏雪能将东西藏在哪里时,便听到对方开口道:“宋姑娘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带。”
宋明贞生怕打草惊蛇,是以她赶忙起身道:“不好意思,早起未曾吃饭,适才有些头晕。”
苏雪没有再说话,在宋明贞的目光中坦然自若地走出了军营。
她若是奸细,此番定然要借着会面的机会将军营中的信息带出去,可她已经将能检查的地方尽数检查过了,着实没有查出任何东西来。
难不成她是要带东西进来?
可进军营的时候还是需要检查,她能将东西藏在哪里呢?
宋明贞不由陷入了沉思,军营外亲人相见,哭笑声络绎不绝。
她微微抬起头,却发现霍云舟此刻便负手立在高台之上,枫一至枫七今日也都扮作寻常士兵藏匿于四周,将所有能逃跑的地方都安插了人手,随时等候号令。
霍云舟垂下了眸子,底下人头攒动,但他却还是一眼看到了正仰面望向她的宋明贞,四目相对,有风卷起宋明贞身后的鸦青乌发,即便相隔甚远,他依然能看清她如星月的明眸。
背在身后的手掌舒展开,霍云舟不由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