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周泊辰接起电话,慢慢走向楼层一侧的平台。
她的心拨凉拨凉的。
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偷吃了冰箱里的奶酪却害怕被骂不敢承认,最后在房间里被江母找到了奶酪的包装盒那时一样的感觉。
没有别的,就三个字。
完,蛋,了。
江榴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离开。
等周泊辰打完电话,他再来问她,那就真的麻烦了。
她问了不该问的,也说了不该说的。
可是周泊辰的书还在自己手上。
姑娘怔怔看着手里的书,又抬头看看不远处在平台上打电话的那抹挺拔颀长的身影。
最后,江榴想了个借口,就说自己肚子疼,所以先走了。
这么想着,她四下里看了看,看到电梯旁边有一把椅子,于是就把周泊辰的那本书放在椅子上,电梯也不坐了,走楼梯就跑下去了。
从图书馆大厅一直走到长青街,快要到田径场的时候,江榴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
忽然就觉得刚才的一切,有些可笑。
江榴一路慢慢地走回宿舍楼下。
可是她又不是那么想回宿舍。
远远的田径场传来音乐声,似乎是在开草坪音乐会。
绕着宿舍走了一圈,又回到了长青街。
能望见对面图书馆里明亮的灯光。
江榴停了下来。
靠着一棵梧桐树,姑娘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把脸埋进去。
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好像,生怕被周泊辰发现她在了解他的事情。
生怕,自己的那一点点,藏了很多年的心思,不堪地被他发现。
·
图书馆六楼,平台上空空的,夜色很静谧,天边缀着几个星子。
电话那头的人似笑非笑道:“兄弟,听说你谈恋爱了,怎么没告诉我?”
周泊辰眉微微一皱,“什么?”
冯腾佯装愤怒:“别装了!给我如实交代,什么时候背着兄弟我谈的恋爱!”
周泊辰懒得理他。
男人唇角微微一扯,淡淡道:“你无不无聊,我挂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冯腾没绷住,笑了。
他说:“有个严肃的问题想问你,辰哥。”
周泊辰道:“说。”
似乎在琢磨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冯腾才开口问道:“你没有把你和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岑晓?你和岑晓的事情,告诉江榴妹妹吗?”
周泊辰的身影微微一顿。
半晌寂静,他垂下眼,淡淡道:“没有。”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冯腾道:“你是不是人啊,你怎么不告诉江榴妹妹?”
周泊辰没有抬眼,“告诉她做什么?”
冯腾似乎叹了一口气,道:“不告诉她,让她误会吗?”
周泊辰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望着远方,淡淡道:“她有什么可误会的。”
冯腾半天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腾忽然问了一句:“辰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泊辰道:“你今晚浪费时间跟我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些?”
冯腾却意外地执着,“你回答我。”
周泊辰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骨节分明,许久慢慢握起来。
晚风吹来,带来深秋的寒意。
周泊辰闭了闭眼,“有。”顿了顿,“怎么。”
冯腾道:“是不是江榴妹妹。”
周泊辰睁开眼,“你……”
冯腾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所以你是木头吗?”
“……”
“所以你看不出来,江榴妹妹喜欢你吗?”
“……”
四下里一时寂静无声。
周泊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
过了很久,男人闭上眼,唇角漫不经心扯了扯,声音低而微哑道:“你开什么玩笑。”
顿了片刻,他继续道:“她只把我当哥哥。”
冯腾说:“江榴妹妹要是真把你当哥哥,就不会那么在意你的事情……”
周泊辰打断道:“够了。”
冯腾却不停下,声音提高了一些:“江榴妹妹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谈恋爱才放弃了空军招飞的资格,她以为你喜欢岑晓。你说她把你当哥哥,因为她也只敢把你当哥哥。上次国庆和你一起出去,在奶茶店外面,你是不是遇到那个岑晓了?你看到那个时候江榴妹妹的表情了吗?我都看出来了,江榴妹妹很在意,所以她之后的情绪都不好,我才说去反斗乐园玩,你完全没有感觉吗?如果真把你当哥哥,她就不会那样了。”
周泊辰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冯腾才道:“你喝多了,她让你喝粥,不让吃其他对胃不好的东西。你说她把你当哥哥,反正我妹这辈子没这样关心过我。你好好想想,江榴妹妹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你自己没有感觉。”停顿片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咱们国庆一起出去玩,江榴妹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你,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她都会脸红。你觉得真把你当哥哥会这样吗?辰哥,我不是傻子,我也是个男人,很多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周泊辰站在平台上,远方的星辰微弱,点点散散,不知为何,想起她的眼眸。
每每她抬眸望着他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都只有他。
可他当时满眼都是她和周亦的身影,已经将这些都全部忽视。
那一刻,太多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浮现在眼前,似真似假,像是电影画面般一帧帧掠过。
ktv握住她手腕时,她耳郭变得通红,酒店里她给他涂药时,触及视线后突然的后退,这些日子似乎格外明显。他说因为岑晓有事在医院不能回去的时候,电话那头她声音里很不明显的失落。再往前一些,在中秋节的天台上,因为岑晓的电话,他记得,她原本微微翘起的唇角,一点点地落了下去,之后便再也没有抬起……
突然间无数画面涌起,将心头堵得难受。
头也有些疼。
周泊辰闭了闭眼。
良久,他声音沙哑道:“她有喜欢的人。”
冯腾说:“是啊。”顿了顿,“她也以为,你有‘喜欢’的人。”
周泊辰彻底没了声。
冯腾在电话那边轻轻说了一句:
“辰哥,你就是太没安全感了,不愿意相信有人会爱你,从以前到现在,还是这样。”
说完以后,电话里很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腾终于吐了一口气,慢慢道:“你要是还不敢肯定,就去试一下。”停顿片刻,声音里带了些笑意,“确定了以后,是个男人就追,别让人家小姑娘主动,动作快点,小心江榴妹妹真被别人拐走了。”
隔了半晌,终于听见周泊辰的声音,开了口,仍旧微微有些低哑。
他淡淡道:“你是去当兵还是上恋爱课了。”
冯腾笑了,“我当做是夸奖了。”
要挂电话时,冯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辰哥,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顿了顿,他道:“你们那边十二月份应该会出文件,你今年年底可以报名,明年开春就能参加招飞,如果能通过,大三读完就能来空军航空大学,这边读完三年,会给你发两个学位证。”
冯腾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你不用等毕业就可以参加招飞了。”
电话这边安静下来,周泊辰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知道了。”顿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什么,唇角淡淡扯了扯,扯起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声音有些低哑,“所以你今晚是中了什么邪?”
冯腾还没反应过来:“嗯?什么中邪?”
周泊辰:“突然跟我说这些。”
冯腾顿时笑了,“那当然是因为跟江榴妹妹聊天了呗。”
周泊辰的神情稍顿,想起方才图书馆里姑娘慌乱把手机藏起来的举动,片刻,微微垂下眼问:“聊什么?”
冯腾继续笑,“聊什么?哈哈,当然是聊跟我有关的事情,是什么事情那就是秘密了。”顿了顿,“至于你嘛,不过是我们聊天的时候偶然提起的。”
周泊辰:“……”
男人的唇角渐渐恢复,拉成平直而寡淡的线。
周泊辰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我看你这几年确实是很闲。”
冯腾笑,“是啊,所以快点来陪我,不然我一个人真要寂寞空虚死了。”
周泊辰懒得理他,“挂了。”
“等一下。”冯腾在电话里叫住他,“你想好……怎么跟江榴妹妹说了么?”
周泊辰顿了一下,“没有。”
安静一会儿,他低声道:“慢慢来,别吓着她。”
“……”
远处夜幕里的星辰闪烁不定,周泊辰搭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握紧,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不定……”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还是不愿相信。
也不敢相信。
·
江榴在图书馆对面的长青街蹲了很久。
也不知道吹了多久冷风,终于有些平静下来。江榴刚想慢慢站起身,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冯腾发来的消息,显示的是一个[动画表情]。
姑娘垂着眸,默默不安地点开。
入眼的,却是冯腾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紧接着,便是一段语音。
江榴点开,放到耳边听。
冯腾:“妹妹放心吧,你泊辰哥哥没谈过恋爱。”
江榴握着手机的一顿。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冯腾又发来一句话。
微信自动播放了出来。
那边,冯腾的声音似笑非笑透过听筒传来:“我用我未来的女朋友担保,他绝对没谈过恋爱,如果谈过,我就找不到女朋友……”顿了顿,咳了一声,“不,还是算了。如果他谈过,那他就不是人,是狗。”
这段话放完了,四下里变得很安静。
江榴在原地许久,一动未动。
半晌,她才略有些迟钝地低下头,再次点开冯腾的语音,又放了一遍。
连着放了两遍。
江榴蹲在梧桐树下,忘了酸麻的腿,看着手机。
看着第一句不到三秒的余音半晌,江榴又点了点,把冯腾的那句话转换成文字。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好像有人给她发消息,可江榴管不了那么多了,也没有退出去看看是谁发的消息。
姑娘唇角紧紧抿着,只是看着手机上的那句话。
你泊辰哥哥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
像是有一道惊天霹雳,骤然在耳边炸开。
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也顷刻变得粉碎。
江榴说不出这一刻的感受,只是觉得有些回不过神。
她没有来得及细想,一个微信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是周泊辰。
江榴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迟了一下,才点下接听。
电话那边,传来周泊辰的声音,有些沉,带着微微的低哑:“去哪儿了?怎么把书留在这里了。”
江榴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慢慢地扶着梧桐树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撒谎,声音特别小,“我……我肚子忽然有点疼……就先……”
话没说完,蹲太久变麻了的脚突然从底下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意,江榴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一步,想缓解一下,可是没想到旁边的地上有一根粗而蜿蜒的树根。
姑娘猝不及防绊了一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很小地“啊”了一声,已经跌坐在地上。
还好,手撑住,除了屁股和手掌有些疼,没别的感觉。
周泊辰的声音一沉,“怎么了?”
江榴下意识道:“没事。”
可是过了片刻,她坐在地上,也不知怎么,声音很小,说了一句:“不小心摔倒了。”
周泊辰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电梯下行时“叮咚”的声音。
周泊辰问:“在哪儿?”微微一顿,声音微低,“能站起来吗?”
江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突然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总说没事。
想要他来。
安静片刻,她低着头说:“脚好像崴了,有点疼。”顿了顿,“图书馆对面,长青街。”
周泊辰声音低沉:“别动。我现在过来。”
江榴坐在地上。
挂了电话的手机握在手里,还微微有些发烫。
心脏后知后觉莫名跳得很快。
她现在才迟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撒娇。
江榴觉得自己的耳朵很烫。
姑娘抬起手,揉了揉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耳朵。半晌,又打开手机,看冯腾发来的那两句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