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一向阳光开朗，脾气也好，很少见到他这幅样子。
但是顾浅还没来得及张嘴问“怎么了”，就见顾征已经顺着小门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
屋里靠墙的地方，放着一面落地的柜子，柜子里面满是光碟，全都是这么多年来，顾征收集到的好东西。
但是这屋里又和外面音像店里的装潢不一样。
音像店大厅是整体故意做的砖墙样子，并非是真的古旧。
而这个屋子，是真的古旧，连装碟片的柜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才会有的高低柜。
屋里墙角放着一台留声机。
里面正在播放着一张胶片，胶片似乎有点儿破损，音乐声传出来时候，还有些磕磕碰碰。
留声机面前，一个女孩正双手搭在额头上，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摆，嘴里还哼着同样曲调的歌曲。
林芷听得入迷，好像没有意识到他们闯进来，一边哼着，一边轻轻点头。
唇角还带着笑。
顾浅有些惊讶，没想到林芷会跑到这里来。
而顾征，刚才的表现，显然是并不喜欢别人放这首歌的。
大概是有什么黑历史，或者是他不想回顾的东西。
顾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要上前去拉住林芷。
却没想到被顾征拦住，“算了。”
顾征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林芷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顾浅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有问原因。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林芷在自己跳舞的时候，非常好看，状态也对，便拿出相机远远地对着她拍了几张照片。
老房子的窗户，倒是曾经租界留下来的那种，窗棱上带着复古的巴洛克花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林芷的脸上，手臂上，留下片片光影，让林芷整个人的质感更有层次。
单纯的随着音乐起舞的少女，但是脸上一半的明媚，一半是黯淡。
后期只需要调光，就能直接出图。
等一曲结束，胶片机也停下了。
那张胶片里面竟然只有这一首歌。
林芷摆弄了一会儿，转身，看到顾浅，忍不住道：“这张胶片我能买走么？”
顾浅语塞。
“这个啊，我帮你问问我朋友。”
她直觉觉得不可能，毕竟刚才顾征明显是听到这首歌，不太高兴。
关键这歌，还是他自己唱的，要不是有什么原因，也不会封存在这儿。
毕竟进门就看到音像店的架子上，有他最新的专辑，还有app的数字专辑二维码，这说明顾征不是一个一点儿都不营销自己的人。
但是他这张单曲，明显不属于那种营销的范畴。
顾浅正琢磨着，怎么跟顾征说这事儿，但是从小屋出来，没有看到顾征的人影。
她在店面大厅里，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然后给顾征打了个电话。
“征哥，你去哪儿了？”
“啊……那个啊……”顾征身边有明显的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我有点儿事儿，先走了，你不是要拍照么，我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拍完之后，把门给我带上就行了。”
“你……”
“我在骑车，挂了啊！”
顾浅也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匆匆忙忙就走了。
当然也没办法问那张胶片怎么办。
回头就看到林芷心心念念的脸，顾浅有些不好意思，“我朋友临时有要紧的事情要办，我没来得及问，要不下次帮你问问吧……”
林芷四处张望了一圈，果然已经看不到刚进门时候那个背对着她们，埋头擦地的人影。
她有些失落地看着手里的唱片，叹气道：“那好吧。我还没来得及跟店主见面呢，怎么就走了？”
林芷把胶片重新放回去。
不过好像听过音乐之后，就情绪好了很多，在顾浅的要求下，拍照也非常的配合。
虽然没有之前的跋扈劲儿了，但是现在这种有点儿忧伤有有点儿温柔的样子，反而更符合杂志社的画风。
顾浅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怎样调动林芷的情绪，现在就挺好的。
等拍完照片，已经到了傍晚。
林芷依旧舍不得那张胶片，缠着顾浅又给顾征打了个电话。
“那个，林小姐想要买你那张单曲的胶片……”
顾征那边顿了好一会儿，顾浅都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撂电话不听了，才听到对面说，“她要就送给她吧。”
顾浅又十分意外，“你确定？”
“嗯。”顾征有些自嘲，“难得有人欣赏，我还端着不给啊！我又不是什么当红流量，专辑不愁卖。”
“你别这么说。”
顾浅知道，这不是顾征的心里话。
但是顾征好像一点儿都无所谓，“行了，想要送给她，我留着也不听，让她拿走吧。”
顾浅告诉林芷的时候，林芷欢欣雀跃。
顾浅忍不住问：“林小姐，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么？”
“因为我听过啊！”林芷抱着胶片盒子，喜欢得不行。
明明就是一张单独的黑胶，里面还只有一首歌，甚至，封面黑黢黢的一片。
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有，估计当年顾征的团队也不是太行，没找来好的设计。
但是林芷却跟宝贝一样抱着。
“我以前听过这首歌，当时可喜欢了，也就是这首歌，我才觉得，音乐是多么美好的东西，我才开始追乐队。
但是这首歌的歌手，一直很神秘，从来上台都不怎么露脸，带着半截面具，遮住眼睛。
他们的乐队叫氢气氧气，他叫氢气，另一个贝斯手叫氧气，那个就非常活泼了。不过我更喜欢氢气，非常神秘，非常帅。
他唱歌的时候，漫不经心的，好像一个忧郁的王子。经常演出完就走了，我想追他要签名都要不到。”
顾浅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说的是谁？”
顾征？
顾征一点儿都不忧郁王子啊！
非常阳光那种。
当时在学校里也是积极向上的代表，让人如沐春风的校草。
这明显对不上号啊！
而林芷以为顾浅来了兴趣，反而更加激动地跟她安利。
“他真的真的很帅，虽然遮住了半张脸，但是光看下半张脸就很帅了。他就像一个中世纪的欧洲骑士那样，在黑夜中闪着光，会迎着月光向你走来，把你从恶龙的魔爪中就走。”
林芷说着，眼睛亮晶晶的，颇有奕奕神采。
顾浅忍不住道：“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
这完全就是小女生自己脑补过度的情况嘛！
但是林芷却马上瞪大了眼睛，正色道：“不是的，是真正发生过的！有一次我放学回家，遇上坏人，想绑架我，是他把我救了！你知道么？当时他就从小胡同的墙上跳下来，一脚把那个绑架犯给踹开，还对人说，她少一根头发，我就打断你的腿！”
顾浅嘴角抽动，十分不信。
顾征虽然有时候略微戏多，但是也没有那么夸张，顶多就是爱开开玩笑。
但是林芷口中形容的人，简直是个有中二病的少年！
可是林芷一副花痴的模样，“你知道么，其实，这个叫‘氢气’的歌手，才是我真正的初恋，我当时就喜欢上他了！”
“呃……”顾浅十分不可思议，但是又硬着头皮继续问，“那你知道氢气叫什么么？”
林芷摇摇头，“不知道，我后来又去他驻唱的地方，找过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他，听说他签了公司，还发行了专辑。”
林芷把一直抱在怀中的黑胶唱片拿出来，仔细摩挲着，“就是这个单曲专辑，我跑了好多地方，才买到了一张，当时觉得好听极了，可是后来，被我爸全部给扔掉了。”
林芷越说，声音越落寞。
顾浅看着专辑上，黑色的底，只有在右上角有四个小字。
氢气氧气。
小到几乎忽略不计。
这样的专辑，真放在人眼前，也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如果不是刚才听到唱歌的声音，的确是顾征的，顾浅看这专辑，再配合林芷讲述故事，压根不信是顾征。
不过，这样大概也能理解顾征之前的生气和抵触。
毕竟曾经中二的岁月里，有一张成绩不怎么样的，名字听着也不会火的专辑，大概是他人生中的黑历史吧。
所以他才会把这张专辑放在旁边的小屋，而不是音像店大厅这边。
顾浅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个氢气知道你这么喜欢他的歌，一定会很开心的。”
林芷点点头，“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都想找到他，见到他，我一定告诉他，他唱歌很好听，请继续唱下去。但是我一直没找到……”
顾浅忍不住问：“那我领你进来的时候，你看到那个在拖地的人了么？”
林芷眨眨眼，想了一会儿，“哦，那个穿着花裤衩的清洁工么？”
顾浅嘴角抽搐了两下，决定还是不说明顾征的身份了。
毕竟，曾经的顾征，在林芷心中，是月下骑马，不对，是翻墙而来，救她于危难之中的黑衣骑士。
现在沦落成穿着花裤衩的清洁工！
不论对双方谁来说，都不算是好的结果。
顾浅决定，还是之后等顾征收拾收拾，至少有当年做爱豆时候的样子了，再跟林芷见个面。
一方收获一个铁杆粉丝，粉了好几年的那种。
另一方终于见到偶像，应该也会很开心。
顾浅想想，觉得这样最靠谱，便笑眯眯地对林芷道：“对了，我朋友貌似认识这个氢气，说不准能帮你联系上，等有机会，可以让你见见你的少年男神，童年偶像！”
但是没想到，听到这个提议，林芷竟然变了脸色，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不用……”